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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33年,在汉帝国的朝堂之上,汉武帝正亲自主持着一场大规模的御前会议,朝议的主要议题是:是否要断绝匈奴的和亲,对匈奴发起大规模进攻?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汉武帝第一次发起这样的大规模御前会议。两年前,也就是公元前135年,汉武帝就已经进行过一次这样的朝会。
而那一年,汉武帝才刚刚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虽然此时汉武帝已经即位6年有余,但在这之前,帝国的重大方针政策,一直操纵在太皇太后窦氏的手中。
赵绾、王臧的鲜血让年轻的汉武帝不敢轻举妄动。因此,一直到窦氏死后,汉武帝才走到前台,真正掌控偌大的汉帝国。
而初掌大权的汉武帝就急着要发起朝会讨论对匈奴的战略问题,可见这件事在汉武帝心中的分量。
汉武帝的意图很明显,但这次朝会上的争辩却仍旧十分激烈。
出身燕地边吏的大行令王恢提议:我们与匈奴的和亲,每次只能勉强维持数年。不如拒绝和亲,向匈奴发动进攻。然而,御史大夫韩安国却持反对意见,他的意见核心是两点:
其一,匈奴土地贫瘠,非我族类;汉军千里出击,即使战胜,也不能得到这些土地,也难以臣服匈奴人口;
其二,汉军再强,攻打千里之外的目标,也是强弩之末,而匈奴却可以以逸待劳,汉军的胜算非常小;
韩安国的发言文采斐然,子彧特意摘录原文如下:
“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彊,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史记·韩长孺列传》
韩安国身居三公之一,地位崇高,意见又有理有据,因此得到了绝大多数朝臣的赞同。而汉武帝也不得不同意了继续和亲的政策。
这样的结果让大臣们都十分满意。然而,御座上的汉武帝却不甚满意。只不过因为韩安国背后代表的是整个汉帝国的功臣集团,而汉武帝初掌大权,不便发作,因此,汉武帝同意了韩安国的意见。
然而,汉武帝还是有一点欣慰的,至少有人敢于提议向匈奴亮剑,而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和亲了。汉武帝在心里记下了王恢的名字。
两年之后,汉武帝再次发起这样的朝议,其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况且,在此之前,汉武帝任命有丰富对匈奴作战经验的李广、程不识分别为骁骑将军和车骑将军,驻守云中和雁门。
没有更多记载显示,王恢是否辩倒了韩安国。但在此后不久,包括韩安国在内的汉帝国的将军们,都参与了那场著名的伏击战-马邑之谋。
那么问题来了,汉武帝为何在上位不久,就突然执意要改变对匈奴的和亲政策呢?
在我们眼中,汉初70年,吕后、文帝、景帝三朝,似乎都满足于和亲带来的和平,而汉武帝初上位,突然就进行了由和到战的战略转变,颇为突然。事实可能不尽如此。
早在文帝时期,面对冒顿之子老上单于的屡次内侵,汉廷就曾讨论过对匈奴的外交政策。只是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军事力量的不足,但还是有两人痛哭流涕,向皇帝陛下进献了他们的策略。
这两个人是贾谊和晁错。
贾谊向汉文帝进献了所谓“三表五饵”的对匈策略,其大略意图是通过各种对匈奴人的优待,以分化招降匈奴人众的目的,最终不战而降匈奴。
如果说,贾谊的策略仍旧偏于和亲政策并且过于理想化的话,晁错则对汉匈战略和军备优劣进行了详细的对比。晁错得出的结论是,汉匈各有优劣。
在此基础上,晁错进一步提出,匈奴长于游动作战,兵少则不足以制敌,兵多则敌逃而自身耗费巨大,不救则边民有降敌之心。
而晁错提出的解决办法是:
在军事上,以夷制夷。招降边境与匈奴风俗类似的蛮夷之民组成骑兵,同时编练边郡骑兵,在内地编练轻车材官,两者配合可得万。
同时,徙民实边。招募罪犯、奴婢等人,令其在边郡居住;对边郡居民拜爵优待,使之在边境安家。如此,一旦边境有事,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便会“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
从后来的发展来看,晁错的策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汉廷的采纳和实施。
而文帝时,还有冯唐赦免魏尚等边之良将等建议,也得到了文帝的赞同和实施,虽然他们也并没有解决匈奴边患问题。
景帝即位后,代郡遭到了军臣单于的大举入侵,景帝不得不“复修和亲”。但另一边,景帝曾一次性封匈奴投降的徐卢等7人(有争议,《资治通鉴》说是6人,《汉书》7人)为侯爵,甚至遭到了丞相周亚夫的反对仍旧不改成命。
景帝为何要这样做呢?大约是为汉储备了解匈奴的良将。因为在汉武帝对匈战争前期做出重要贡献的前将军赵信大约就是这7人之一或其后裔。
由此可见,在不得不和亲的同时,汉廷对于与匈奴的决裂乃至战争,已经早已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对匈奴的策略由和到战的转变,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也就是说,汉武帝虽然初上位,但与匈奴的决裂却并不突然,而是蓄谋已久。那么,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换句话说,汉武帝在此时转变策略,究竟有着怎样的准备,是什么带给他对匈奴宣战的信心?
既然汉廷一直在为此做着准备,那么同样,汉文景二帝都是比较成熟的政治家,对于汉匈之间的实力对比、匈奴敌情的了解和研究、一旦决裂如何应敌等问题,都做了大量反复的研究和考察。
最终,汉廷得出了结论:精锐的骑兵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在汉朝廷的提倡下,汉帝国境内养马蔚然成风。到了武帝初年,仅仅官府所养的官马就达到了大约40万匹的数量。
而民间也是空前热衷于养马运动,《史记·平淮书》中记载,街道巷口中都能看到马的身影,乡间阡陌更是马匹成群(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
充沛的马匹数量,使汉帝国大规模的组建和编练骑兵部队成为了可能,这是武帝最大的信心来源。
就算是不认同对匈奴展开军事行动的韩安国,也认为如今的汉军实力并不弱于匈奴军队。
而同时,匈奴的力量似乎正在减弱。
据不完全统计,汉景帝时期,功臣封侯的18人之中,匈奴人占到了8人之多。而武帝初年,因功封侯的32人之中,匈奴降者更是多达18人之多,超过半数。这些人当中,不乏匈奴的贵族和小王。
原来投降匈奴的汉廷将领诸如韩王信、卢绾的子孙,也在文景二帝时再次反水,回归了汉朝。他们在匈奴的地位并不低,比如韩王信之子颓当曾是匈奴的相国。
而同时,军臣单于即位以来,虽然多次寇边,但较之冒顿、老上单于时代,其力量已经明显减弱(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匈奴贵族的大量投降带来了匈奴的大量情报,结合匈奴寇边力量的减弱,汉武帝似乎看到了对匈奴作战胜利的希望。
汉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大约在那次朝议后不久,汉廷发动了对匈奴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这便是马邑之谋。
虽然由和到战的抉择十分艰难,在好歹在汉武帝的坚持下还是决定了。然而,汉匈初战,却让汉武帝意识到,战争,并不像朝堂上的辩论那么简单。
这是东亚大陆上,中原农耕帝国和草原游牧帝国的第一次大交锋,无论是汉还是匈奴,实际上并没有太多作战经验。
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比如战国末年的李牧对匈奴之战。两相对比会发现,汉武帝此次的作战方略,几乎就是李牧对匈奴之战的翻版。
然而,汉武帝的马邑之围却比李牧当年,要逊色得多。
首先是战斗意志。李牧自收租税优待士兵,同时连战小败,边境官兵得到优厚待遇,又不忍他们的将军背负胆怯之名,于是都愿意拼死一战。
而汉武帝马邑之谋,主帅是反对对匈奴作战的御史大夫韩安国,而主战派王恢在代地担任袭击辎重的人物,不知是汉武帝还难以摆脱功臣派的影响,还是王恢确难当大任。虽然韩安国服从了黄帝陛下的安排,但大多数汉军将士的战斗意愿肯定是不足的。
其次是战役策划。在李牧的战役策划中,先有之前的小败,后有丢给匈奴的数千边民边军,匈奴深信不疑,因此大举入侵。
而在汉军的谋划中,商人聂壹的游说是其主要的筹码,而聂壹本人却不在单于身边而在马邑城内;马邑城外,漫山遍野的牛羊却没有一个牧民(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样的完美,对于汉廷来说,是一个极容易被发现的破绽。
再次是此匈奴非彼匈奴。李牧当年面对的匈奴,尚未完全占据蒙古高原,更无论西域和东胡之地,只不过是一个稍强的游牧部落而已。
而汉武帝时的匈奴,是一个已经统一漠北、拥东胡之地、据西域商道的广大政权,匈奴的统治方式和组织能力,用游牧帝国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况且,吃一堑长一智,还用李牧当年的办法对付如今的匈奴帝国,怎么能够奏效呢?
果然,军臣单于距马邑百里之远就发现了破绽,终于退去。王恢兵少不敢出击,韩安国等大军埋伏良久不见匈奴出击时早已不见人影。
汉武帝的初战,甚至还未接战,就这样消失于无形之中。
结语
虽然初战劳而无功,但对于汉帝国来说,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首先,是汉军并不缺乏与匈奴战斗的勇气。马邑之谋中,汉军敢于出击匈奴,已经表明人心可用。其后数年,匈奴寇边次数明显增多(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但汉军严密防守,也没让匈奴占到太多便宜。
其次,主战派逐渐压倒了主和派的声音。此次行动中,主和派韩安国却成了战役的主帅,却一无所获,自然不敢再说什么。而马邑之谋后,汉匈之间“遂绝和亲”,再也没有了和的可能。
汉武帝再也不需要讨论是战是和,而是考虑如何对匈奴作战。他甚至把绝交的责任交给了匈奴,整个汉帝国同仇敌忾,汉军的战斗意志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但即使如此,包括汉武帝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战,谁也不知道解决将会是荣光还是噩梦。
此时或许很多人以为,年轻的皇帝陛下一意孤行,强行将整个帝国拖入了战争的泥潭,帝国的上空笼罩着未知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