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金夏思想史之南宋后期理学再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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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后期理学再盛
理学,到南宋中期,由于朱熹的努力,达到鼎盛。虽然遭到心学、事功学的批评,但其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并未被削弱。然而,在南宋庆元年间(1195- 1200年),理学却遭受了一次被禁断的挫折—— 庆元学禁.二十余年内,理学被视为伪学,朱熹及其学派中人被当作逆党纷纷被逐。这次挫折,由于不是理学自身矛盾造成,更非理学生命力枯竭,而完全是政治原因所至,所以,当政治气候扭转,理学重见天日的时候,它在官方扶持下,重新成为学术界的主导思想,再现出它强大的理论生命力。
庆元学禁后再起的理学,其学术成就没有超过朱熹,但在理论特点上具有自己的风格,特别是人性说和致用性两方面,被突出出来,使理学更趋完备,也更适应社会需要,对开后继理学起了积极作用。
(一)庆元学禁后理学的重振
庆元学禁发生于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弛禁于嘉泰二年(1202年)。理学因此所遭的逆境却一直持续到嘉定元年(1208年)理宗上台。
绍熙末,宁宗由赵汝愚和韩侂胄拥立称帝。庆元元年,因韩、赵二人不和,韩侂胄便使谏官奏赵汝愚 以宗室居相位,不利于社稷 ,罢其相,朱熹与赵密切,于是受牵连。庆元二年朱熹因 伪学逆党 罪,被降官两级,大弟子蔡元定被送道州编管,同党罪受连累者达59人。韩侂胄当政后,继续从政治上学术上排斥理学。凡举荐考核官员,必须注明 系不是伪学 ;科举考试,凡言 义理 者,一律不取;儒学六经和《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被列入 世之大禁 ,一时之间,士者人人自危,不敢以儒自命。
嘉定元年,韩侂胄因北伐兵败被狙杀,史弥远执政。次年,谥朱熹为 文公.宝庆三年(1227年),理宗下诏赠朱熹太师,追封信国公,理学恢复名誉。可是,政治上的平反,并不能很快改变理学的萧条。朱熹等一代学者已先后下世,学术界后辈无以宗师,社会学风委靡不振。
面对这种状况,理学中人有振作而起者,力扬理学精神,使之再兴于天下。真德秀、魏了翁就是其中的代表。他们为振兴理学做出了重要贡献。
1。真德秀、魏了翁对理学的倡导真德秀(1178- 1235年),字景元,后改字景希,福建建宁浦城(今福建安道)人,学者称西山先生。庆元五年进士,历知泉州、隆兴、潭州,又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官至参知政事。
著作有《西山文集》、《读书记》、《四方集论》、《文章正宗》、《大学衍义》等。
魏了翁(1178- 1237年),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今属四川)
人,学者称鹤山先生。与真德秀同年举进士,历知汉州、眉州、泸州,在蜀17年。后与真德秀同于庆元学禁后应召至朝,任礼部尚书兼直学士院,兼同修国史和侍读、吏部尚书等职,官至佥书枢密院事,资政殿大学士。著作有《鹤山大全文集》。
真、魏二人同年生、同中举,又一同做朝官,思想志向颇相投合,甚至希望 生同志,死同传 ,素有 从来西山、鹤山并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不独举也 之说①。他们的共同志向是 嗣往圣,开来哲 ,接续道统,阐扬理学,使之成为天下士庶的一致思想。
面对南宋后期颓败的政治局面,真德秀认为,要使政治清明,须先正君主之心。君主应率身作则,扶持纲常,植立人极。他利用经筵侍读身分给理宗讲学的机会,托信天命,力劝皇帝正心修德。他给理宗侍讲《大学衍义》,得理宗赏识,被称作 备人君之轨范.于是,在皇帝扶持下,理学恢复正统地位,成为官方思想。其中,真德秀的力言之功是不可否认的。
魏了翁也尽毕生之力扭转世风。他在上疏皇帝书中说: 嘉定以来,虽曰更辙,然后生晚学,小慧纤能,仅于经解语录揣摩剽窃,以应时用,文辞剽浅,名节堕顿。盖自始学,父师所开导,弟子所课习,不过以哗众取宠,惟官资、宫室、妻妾是计。及其从仕,则上所以轩轾,下所以喜悦,亦不出诸此。 ②他认为,世风日坏的原因,是缺少道德精神支柱,取士不以品行名节为标准,任由权谋利欲泛滥,才使风气衰坏。因此,他大声呼吁 敷求硕儒,开阐正学.为改变理学受压抑的状况,魏了翁于嘉定九年(1216年)向皇帝上疏,要求给周敦颐、二程赐爵定谥。这在当时不是易事。虽然在此之前,朱熹、张栻、吕祖谦等已先后得谥,可是按谥法,向来以朝官品秩赐谥,周、二程未达高品,也无显著贡献。而执政者给理学恢复名誉,表彰先儒以示更辙,完全出于政治需要。因此,魏了翁上疏奏请,最初无朝臣支持。直到嘉定十三年,经魏了翁一再奏请,才获成功。周敦颐得谥号 元 ,程颢得谥号 纯 ,程颐得谥号 正 ,他们对理学的贡献也得到表彰。于是,周、程被正式排入理学宗谱之首,入主理学宗祠。魏了翁也因此而名声大增,被各州郡请去为周、程祠堂写记作序。他在《长宁军六先生祠堂记》中写道: 不有周、程诸子为图、为书,振聋发瞽,如是而为极、为仪、为性命、为仁义礼智、为阴阳鬼神,即躬行日用之常,示穷理致知之要,则人将泯泯愦愦,无所于闻。 ①他批评当时不求品行,浮于记问、虚无、权利、词章的淫浅风气,希望尊理学,去流弊,矫正学术。在魏了翁、真德秀的努力下,理学终于再次兴盛,诸儒祠堂遍布州郡,周、程、张、朱之书,家家收藏,人人争诵,性命道德又成时尚。
理学虽然于南宋淳熙年间(1174- 1189年)已达成熟,其学术上兴隆繁茂,人才济济,在当时已盛况空前,但是,并没有获得官方政治地位。理学正式得到朝廷的封赐和支持,是在嘉定元年(1208年)以后。
理学的这一升迁当归功于真、魏二人。正如《宋史?真德秀传》中所说:党禁既开,而正学遂明于天下后世,多其力也。 只是,南宋国力已衰,不可能如真、魏所希望的那样,由正君心,再正民心,从改造心性入手,重新振兴国家。在尖锐的民族矛盾面前,与其说理学家的慢功夫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元兵已踏入国门;不如说是当时理学的空言多于实绩而难以挽回国家的积弱积贫。所以,真、魏二人在发扬理学方面有重要功绩,但他们至朝后的政绩并无建树。这与他们在理论上侧重理学心说是联系在一起的。
① 《宋元学案》卷八十一《西山真氏学案》。
② 《鹤山大全文集》卷十六《论敷求硕儒开阐正学疏》。
① 《鹤山大全文集》卷四十八。
2。真德秀的心体说真德秀对理学的发挥,主要是他的心体说,即强调心之本体在于性,心之功用在于情说。关于心、性、情的关系,程朱理学早有论述。朱熹作过很明确的表述: 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①强调性为重,情为轻;理为本,欲为末,是理学心性说的主要思想。真德秀的思想,从 体用一源 出发,在肯定性为体,情为用的同时,阐发了性与情统一于心、体用不二的观点。
真德秀认为: 大凡有体而后有用。……人之一心,亦是如此。须是平居湛然虚静,如秋冬之闭藏,皆不发露,浑然一理,无所偏倚。然后应事之时,方不差错。 ②人之一心,浑然一理,以心为体才能与理浑一。又说: 即吾一心而观之,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浑然一性而已。
无形无象之中,万理毕具,岂非所谓无极而太极乎! ③心之为体,不形于表,处于浑然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可以体验到万物之原的太极的存在。于是,心与太极相通,心有太极,明吾心而知太极。心知太极,则必然 广大如天地,清明如日月 ; 云披雾卷,太虚湛然。尘扫镜空,清光自全 ④; 四海虽远,同此一心 ⑤。
可以看出,真德秀对心通太极境界的描述,以及对性、情浑然于心的强调,具有明显的心学影响痕迹。这当然说明:到南宋后期,理学与心学正渐趋融合。但是,真德秀强调性情于心体用不二,还是针对当时风气所言,是南宋后期社会中人心涣散的现实反映。他希望唤起人心良知,重整社会风气,为此,他又提出一套做人的修养方法。
真德秀讲修养方法,强调朱熹的 持敬 说,并将其同 养心 结合,是一种于内省之中得外求的工夫。他说: 欲穷理而不知持敬以养心,则思虑纷纭,精神昏乱,于义理必无所得,知以养心矣,而不知穷理,则此心虽清明虚静,又只是个空荡荡地物事,而无许多义理以为之主,其于应事接物必不能皆当。释氏禅学正是如此。 ①也就是说,一味穷理,不知持敬,容易陷入枝节问题,不握要领;但只知持敬,不去穷理,也就成了禅宗的空寂,如槁木死灰。所谓 持敬 ,也就是朱熹讲的 持敬守一 ,一种 身心收敛,如有所畏 ,保持虔诚、警觉、自省的心理状态。但是,朱熹只说这是一种涵养工夫,并不特别强调心的作用。真德秀则认为, 持敬 即 养心 ,内心静一,无二无杂,表里交正,才是 敬.他描述这种心态: 此心当如明鉴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鉴明止水,其体虽静,而可以鉴物,是静中涵动,体中藏用,人心之妙正是如此。若槁木之不可生,死灰之不可燃,是乃无用之物。
人之有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其可委之无用乎!吾道异端之分正在于是,不可不察。 真德秀既明言 敬 即 静 、 持敬 即 心静 ,又划分了与禅宗寂灭之静的区别,这就是静中有动,静为体,动为用,动是体察万物,思索人生,穷理至极。
① 《朱子语类》卷六十二。
② 《真西山文集》卷三十《问答》。
③ 《真西山文集》卷三十一《问答》。
④ 《真西山文集》卷三十三《思诚箴》。
⑤ 《真西山文集》卷三十五《谨立行》。
① 《真西山文集》卷三十《问学问思辨乃穷理工夫》。
可以看出,真德秀关于修养方法的论述,带有更多的心学色彩。但是,在基本上仍是理学之方。
真德秀是朱熹之后南宋的理学大家,全祖望在《真西山集》题中称: 乾淳诸老之后,百口交推,以为正大宗者,莫如西山。 这一评价并不过分。真德秀在创建上虽未超出理学基本思想,但他的论述保持了理学原貌,并杂入一些心学思想,在理学遭政治迫害的狂澜之中,阐理学正宗,扬理学精神,其力挽之功,在当时首屈一指。在这方面,魏了翁的思想也不可没。
3。魏了翁的心本思想如果说,真德秀从体用关系上发展了理学的心性说,那么,魏了翁则把心性说进一步推广为心本思想。朱熹曾说: 心性之别,如以碗盛水,水须碗乃能盛,然谓碗便是水则不可 ①。性是心的根本,情是心的表现,心是性和情的盛载。很明显,朱熹强调的是性对于心的作用,即性是心的本质。魏了翁却由此出发,强调心对于性的作用,即心是性的包容和体认。
首先,魏了翁提出心能包裹宇宙,并出入古今。他说: 人之一心,广大而精微,宽裕而密察。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盖有巧历所不能算,良工所不能述。 ②心能容纳天地,能往来于古今,能识辨各类人物,这种概括包容能力是任何巧历良工都难以模仿的。心有此功能,因而能与天地万物相通, 天与人一气也,人与万物一体也 ③; 天只在此心 ④, 心之外岂别有天乎! ⑤然后,魏了翁推出人为天地立心。他说: 天统元气而始万物,地统元形而生万物,人则禀气受形而为万物之灵,所以为天地立心也。 ①人以一心能兼天地,能备万物,因而也能主宰天地,任命万物。 人之一心,虚明中正,万化由是出焉 ②。魏了翁又用 心为太极 来概括,他说: 心者,人之太极,而人心又为天地之太极,以主两仪,以命万物,不越诸此。 ③他把心抬高到与太极同等的地位上,心与太极相通,人心就是太极,因此,心是万物化生之源,成为世界主宰,心具有了本原、根本的意义。
① 《朱子语类》卷十八。
②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七《拙斋记》。
③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黔阳县学记》。
④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答阎运翰》。
⑤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一百零九附一百一十《师友雅言》。
①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十二《达贤录序》。
②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长亭军贡院记》。
③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十六《论人主之心义理》。
魏了翁所言之心,不是心学近似禅宗的超然之心,而是会通义理、统率气质的天下万世之公心。他认为,唯此公心,才有主天地、命万物的博大,才能对古往圣贤达到理解继承,贯通古今;才能与世人取得联络交流,错综人物。因此,当魏了翁讲 不失本心 、 求其本心 的修养方法时,并不是讲心学的 发明本心 ,而是找回理解天下万世的公心。
在修养方法上,魏了翁针对当时理学重起后士子诵说理学语录、高谈性命义理的状况,提出修养目的在于 不失本心 ,不忘仁义礼智之性的观点。即穷理养心不能陷入读书、议论,读书不在多,而在深思;言论不在繁,而在精当。他讲了两种方法: 反观内省 和 精体实践. 反观内省 ,就是自我认识。反之于心而观其明德,求之于心而立其大本。他认为: 心焉者,理之会而气之帅,贯通古今错综人物,莫不由之。学焉则求以不失其本心。进退在我,富贵不能淫也。死生在我,威武不能屈也。 ④自我省察,要发掘自己的道德精神,这才能做到为仁取义,不被富贵、威武所动摇,成为不失本心的人。
精体实践 是对朱熹知行并进思想的发挥。魏了翁主张于 日用间随处体验 , 真知得便能笃行之.他认为,当时的学人士子,理学书籍读得不少,但是不能以自见自得而判断。他主张读书要结合实际,养心要亲自笃行,以自己的思考、自身的践履去认识自己,培养道德。
他以 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须树头枝底见活精神 的比喻,形象地说明了 道贵自得 的观点①,并以行动身体力行之。
魏了翁的思想,充分表现出他对当时社会状况的担忧与焦虑。他竭力呼吁人们要正心、明心、养心、不失本心,为唤起人们的道德精神,也顾不得心学的嫌疑,力扬心说,为理学的重振做出了贡献。虽然,他在理论建树上不如程、朱博大而缜密,但他从现实需要出发,对理学所做的补充,使南宋后期的理学增添了几分活力。
(二)南宋末理学的修正
理宗端平二年(1235年),蒙古汗国(元朝)在灭金后大举南进,宋王朝进入了岌岌可危的最后阶段。在勇猛的蒙古大军面前,南宋军队有过殊死抵抗,南宋朝廷也曾寄希望于儒学培养出来的庞大官僚机构去扭转局势,但都未能奏效。儒学的议论说教,在政治上掩护了屈辱求和路线,庞大的官僚机构消耗了原有的政治活力,南宋社会终于大势已去。
在这期间,有忧心如焚的儒士,希望改造僵化了的理学,拯救社会,这就是以黄震为代表的宋末理学思潮。这一思潮,未能挽回南宋灭亡的命运,但在理论上把理学向经世致用方面推进了一步。
④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九《程纯公杨忠襄公祠堂记》。
①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六《答周监酒》。
如果说,真德秀和魏了翁在世风日下的情况下,大声呼吁,竭力宣传理学思想,为理学争得了一席政治地位,使理学著作重又书满天下,人人争诵;那么,生活于南宋末年的黄震,则从现实出发,身行践履,对理学进行了经世致用的改造。黄震不仅看到了理学自身存在的空疏的缺点,而且看到了理学重起之后士人 终身议论而无一日躬行 的毛病。
他认为这是人们对理学内在积极精神不了解所导致的,因而他努力挖掘理学的精髓实质,从现实出发论说理学应有的功效。黄震称得上是南宋末年对理学作出重大改造,使理学真正焕发出活力的代表。
黄震(1212- 1280年),字东发,浙江慈溪人。学者称于越先生。
宝祐四年(1256年)进士。历任华亭县令、抚州太守、史馆检阅、广德通判、绍兴通判、江西提举常平仓司、浙东提举常平等职。64岁时,南宋亡,他隐居宝幢山不仕, 日惟一食,仰天长歌,祈速死 ①,最后 饿于宝幢而卒 ②。
黄震没有写过专门学术著作,所写多是读书笔记和摘要,有《黄氏日钞》90卷、《古今纪要》19卷、《戊辰修史传》1卷、《古今纪要逸编》1卷等书。从这些读书笔记和他的政治活动中,可以看出他具有鲜明个性的思想,注重实际,反对空谈,主张经世致用的风格,颇似叶适。
但是,他认为叶适有偏激处,只赞成其一部分思想,他说: 水心能力排老、庄,正矣;乃并讥程伊川,则异论也。能力主恢复,正矣;乃反斥张魏公(张浚),则大言也。能力诋本朝兵财靡弊天下而至于弱,正矣;乃欲割两淮、江南、荆湖弃诸人以免养兵,独以两浙为守,又欲抑三等户代兵,兹又靡弊削弱之尤者也。 ①黄震之所以认为叶适思想不够平正,原因在于他不赞成事功之学。但是,他认为事功之学的某些见解是正确的,应当被理学吸收过来,使理学摆脱空谈作风,面向现实。
黄震性格刚直、重视务实。做官近20年,升降多次,无论任何职,他都努力解决当时的国弱民怨问题,所到之处,深受百姓欢迎。他与当时许多有识之士一样,立治国平天下之志,希望中兴国家。他曾上言皇帝,力陈 民日以穷,兵日以弱,财日以匮,士大夫日以无耻 的现状,要求皇帝 真以天下为虑而亟救之 ②。他于从政间隙写下的《黄氏日钞》等读书笔记,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时代气息,饱含着躬行践履的可贵精神。
他对理学的理解和修正,无不从现实出发,矛头直指空谈之风。
1。理说、道说理和道,是宋理学最重要的两个范畴。黄震作为一个理学家,他承认理的终极含义, 理无定形,亦无终穷。……事万变而不齐,而理无不在。……理本无所不包 ③。但他强调道在事中,不在天地人事之外。
他说: 夫道,即日用常行之理。不谓之理而谓之道者,道者,大路之称。即其所易见,形其所难见,使知人之未有不由于理,亦犹人之未有不由于路,故谓理为道,而凡粲然天地间,人之所常行者皆道矣。奈何世衰道微,横议者作,创以恍惚窈冥为道,若以道为别有一物,超出天地之外,使人谢绝生理,离形去智,终其身以求之而终无得焉。吁,可怪也! ①这里,黄震强调 道 就是人们日常所走的 大路 ,就在人们日常生活之中,是日常生活中的道理。理作为万物之本,并不先于万物,而是就在事中,不在事外,这与朱熹强调的 未有天地之先,毕竟先有此理 ②已经不同。
① 盛丰《鄞县志》卷二十四《寓贤》② 《宋元学案》卷八十六《东发学案》。
① 《黄代日钞》卷六十八。
② 《黄氏日钞》卷六十九。
③ 《黄氏日钞》卷六十八《读叶水心文集》。
黄震从道在事中出发,批评老子的 道可道,非常道 ,认为既是 可道 ,就应是 常道 ,否则成空洞的说教,而后世的空谈正由此而来③。他也批评朱熹后学对 道 的谬解。他说: 文公(朱熹)既没,其学虽盛行,学者乃不于其切实而独于其高远。……说《论语》舍孝弟忠信不言而独讲一贯。 ④他认为《论语》中切实际的是具体的 孝弟忠信 ,孔子虽讲 吾道一以贯之 ,却并不离开 孝弟忠信 空而论 道.后人只讲 一贯 ,不讲具体的 孝弟忠信 ,是对《论语》断章取义的 荡空之说 ⑤。
2。性论 性 ,在程朱理学那里,同理一样,也有终极含义,是理学的基本范畴。朱熹明确说: 性即理也,在心唤做性,在事唤做理 ⑥。性是心之理。黄震在性与理的关系上,与程朱所说无二,但是他反对后人对性做多种解释,认为这些解释都不过是为了抬高自己⑦黄震认为孔子最早提出 性 说, 性相近,习相远 是孔子最平实最正确的提法,孟子以 性善 解释,二程以 天地之性 、 气质之性 解释,都没有超出孔子的原说,却被后人抬得比孔子还高,使孔子的原说反被丢弃,这是不对的①。黄震认为,孔子原说中已包含了 性 的全部含义,应该用来统一各种说法,以免 各师其师而不以孔子为师.他说:人生而有性,已是气质之性。天地之性已自付与在其中。所谓天地之性,既非未生以前虚空中别可言性,则亦不逃乎性相近之说也。 ②可以看出,他认为性即人性,在人之中;天地之性也包含在人性中,并不在人未生之前就先存在。黄震反对后人对孔子作叠床架屋式的诠释,认为孔子言性,只说了6个字,后人却做了许多解释,这只能使原说被曲解③。
3。心说在 心 的问题上,黄震不赞成当时真、魏等人以心学补充理学的做法。甚至在心的作用问题上比朱熹更彻底地坚持了理为本的思想。
① 《黄氏日钞》卷九十五《读抱私子》。
② 《朱子语类》卷一。
③ 《黄氏昌钞》卷六十一《读欧阳文》。
④ 《黄氏昌钞》卷八十二《抚州辛未冬至讲义》。
⑤ 《黄氏昌钞》卷八十二《临汝书堂癸酉岁旦讲义》。
⑥ 《朱子语类》卷五。
⑦ 《黄氏日钞》卷二十五《读札记》。
① 《黄氏日钞》卷八十五《回陈总领》。
② 《黄氏日钞》卷八十五《回陈总领》。
③ 《黄氏日钞》卷二《读论语》。
黄震认为,心是认识器官,不是精神本体,心与天之间,心可以知天,但心不是天④。这与真德秀 心外无天 的思想截然相反。 以心知天 ,而非 心即是天 ,表明了物在心外,不在心内的心物有别观点。
黄震针对心学的 用心于内 ,批评说: 孔门未有专用心于内之说也。
用心于内,近世禅学之说耳。 ⑤他认为孔门之学与禅学、心学相对立,不能把心学包容进来。他对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将谢良佐 用心于内 说收进去,表示不赞同: 此说今视晦庵殊不侔。使晦庵集注于今日,谢氏之说,不知已收载否?二说并收,然不可不考其实。 ①意思是,如果朱熹今日作《四书集注》,是不会收入谢氏的 用心于内 说的。
黄震把 心 置放在认识器官的位置上,并非忽视心的作用,他只是反对禅学、心学澄心静坐、空守一心的做法。他认为心的作用在于治事: 心者,吾身之主宰,灵明广大,与造化相流通,所以治事而非治于事。 ②心是认识主体,心可治事,不可被事所治。他认为心的修养,只能通过道德行为去完成,离开治事而硬要治心,则势必把人治成废物。
在道德践履的过程中去求心的 灵明 ,非禅学的静坐空守所能获得,他批评禅学: 坐脱立忘之禅学,始■目株坐,日夜仇视其心而禁治之,治之愈急而愈乱,则曰易伏猛兽,难降寸心。 ③黄震从理本论出发,不赞成 道心人心之分。他认为,道非心,不可由心而传,心传之说只有禅宗才讲。他说: 近世喜言心学,舍全章本旨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而直谓即心是道,盖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远矣。……乃因以三圣传心为说。世之学者遂指此书(即《尚书》)十六字为传心之要,而禅学者借以为据依矣。 ④人心道心之分,是程朱理学据《尚书》中 人心惟危 等16字而作的发挥,将起于物欲之心称为人心,发自义理之心称为道心,强调发扬道心,克服人心。陆氏心学认为心即是道,没有二分。黄震在这里,反对心学的以道为心,也反对理学的道由心传。他认为: 古无传道之说,……不幸释氏以衣钵为传,其说浸淫,遂使吾儒亦谓若有一物亲相授受者,谓之传道。 ①传道是佛家传统,非儒学作风。理具于心,但验证于物,流行于天地,贯穿于古今,心知此理,不由先辈心心相传而得②。在黄震看来,心就是心,理、道则是万物之源,区分清楚不可混淆。他坚持理为本,反对心理同一的立场十分鲜明。
黄震的心说,一方面坚持理学立场反对心学禅学,另一方面,又认为理学的人心道心之分、心统性情之说,与心学划不清界限,为彻底反对心学,他将理学中包含的心学思想统统剔除出去,对理的绝对性作了更彻底的肯定。这就是他对理学在心的问题上所做的改造。
④ 《黄氏日钞》卷三十三《程氏遗书》。
⑤ 《黄氏日钞》卷二《读论语》。
① 《黄氏日钞》卷二《读论语》。
② 《黄氏日钞》卷八十六《省斋记》。
③ 《黄氏日钞》卷八十六《省斋记》。
④ 《黄氏日钞》卷五《读尚书》。
① 《黄氏日钞》卷四十二《程文?天地之性人为贵论》。
② 《黄氏日钞》卷五《读尚书》。
4。知行说黄震修正理学,另一个突出特点是强调 躬行 ,反对空谈。这虽然与事功学以利驳义,以功驳道,从道统的根本上批评理学有所不同,但在提倡 言之非艰,行之为艰 ,学以致用方面,具有同样难能可贵的求实精神。
黄震继承理学知行并进说,认为知是为了行,行后才能更知,因而要言行相顾,知行相须。他强调行是知的目的,他以饮水为例,饮水须浚其源,浚其源是为饮水, 反舍其水而不酌,何义也? 吃水果须灌其根,灌其根是为了食其果, 反弃其实而不食,何见也? ③由此,他批评理学后人,有 不欲其切实而独于其高远 之病,指出: 今日之所少者,不在讲说,而在躬行。此真悃也。①黄震强调,义理之学,绝不是禅学心学般的空论之学,而是实学。
他认为,儒学自孔子起就教导人们要 讷于言而敏于行 ,孔子自己也身体力行之, 不得已而见于问答者,亦皆正为学者躬行而发,凡今见于《论语》二篇者,往往不过片言而止,言之非艰,行之为艰,圣门何尝以前言为事? ②《论语》所录皆短语,体现了孔子少于言而重于行的作风。 言之非艰,行之为艰 ,议论容易,躬行艰难。而后人就轻弃重,宁可终身议论, 竟无一日之躬行 ,这是造成世风大坏的一个原因。黄震认为,义理之学,经过朱熹,已经辨析精当,无须 于文公脚下添注脚 ,重要的是见于躬行。要改变言多行少的风气,就要遵孔子的教导,以轻言为耻,以见行为重③。他说: 然则今日其将何以救此?
亦在明吾夫子之训,而深以言之轻出为耻。其行于言也,常恐行有不类,惕然愧耻,而不敢轻于言;其见于行也,常恐不副所言,惕然愧耻,而不敢不勉于行。则言日以精,行日以修,庶几君子之归,而不至骎骎陷入虚诞欺罔之域,则可无负于文公知行并进之训矣。 ④可见,黄震在阐发朱熹知行并进说时,弱化了 知先行后 ,强化了 重行轻知 ,从而突出了他的 今日之所少者,不在讲学而在躬行 的思想。他的这一思想对当时民族矛盾尖锐,而士人仍在空谈义理的现实,切中要害,对理学的致用价值,是重要的发挥。然而,南宋社会积弊过重,已不是通过一种学风的提倡所能解决的。因此, 宋人言论未定,元兵已经过河 ,黄震也只能以他拒绝为元朝做官的个人努力,躬行其儒家信念,最后以身殉道。
③ 《黄氏门钞》卷八十二《抚州辛冬至讲义》。
① 《黄氏日钞》卷八十二《抚州辛冬至讲义》。
② 《黄氏日钞》卷八十二《余姚县学讲义》。
③ 《黄氏日钞》卷八十二《抚州辛未冬至讲义》。
④ 《黄氏日钞》卷八十二《余姚县学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