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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于许君书最感兴趣的,是其中所载近人的轶事,以及附带录入的诗文评。我昔于清代学人稍有兴趣,又平日所治为集部之学,故遂有此偏好,并非谓其仅此可观,其实许谱如建章宫殿,千门万户,读之者,尽可以自取所需。其中沈氏与康有为的交往,我尤为有兴趣。康氏博雅,前已言及,但他较之沈氏,是不免瞠乎其后的,所以,他在初见沈氏时,就据说是这样的:“康有为之初至京师也,气焰张甚,迨见先生论学,虽机锋百出,而无一足与先生抗。先生曰:‘嘻!子再读二十年书,与吾谈可耳。’康乃不敢作跋扈态。”(唐文治《茹经堂文集三编》卷五《沈子培先生年谱序》)这固是后学所记,或许不免夸张,未可全信。按据《年谱》所载,沈、康之定交,在光绪十四年(1888),时沈三十九岁,康三十一岁。次年七月,康有与沈一长书,论学,开头云:“昨得书,并审仆气质之偏,而启之以中和。”是沈于康确有所批评。后即云:“吾子之学,体则博大兼举,论则研析入微,往往以一二语下判词,便中窾窍,却非识抱奇特,好学深思,不能及此。……诚一时寡俦也。但文理密察多而发强刚毅少,论说多而负荷少。积之既习,便成老氏之学,不为人先,因物自然,随而不倡,见事太智,藏身甚巧,在己亦忘之矣。得无禀气近是耶?”所谓箭锋相拄,也是反唇相讥,不客气的了。尽管如此,于沈氏的博学,仍表示心服。而前所引的唐序,印证以此书,似尚非大过。后来,沈论及康,颇有贬斥语,见于著述书札。如其《护德瓶斋客语》云:“道希言及糠[即指康]曰:‘此伧耳,何能为?’予曰:‘世界益低,人才益瘁,仆至今日乃不敢藐视一人。’道希徵其故,曰:‘此禅家所谓草贼也,草贼终须大败,第不知须费几多棒喝。仆老矣,且去国以后,理乱罕闻,政恐意气褊激,诸公未免将为此人鼓动耳。’”(《年谱》第201页引)又文廷式《芸阁丛谈》:“六月二十四日,得沈子培刑部书,云:‘糠孽[借耶律文正诋邱长春语,隐康字]大名,遂满宇宙;南城谈士,卷舌无声。假留我辈数人,何至令渠跳梁至此?自仆观之,今之骂糠者,皆张糠之焰者也。……世事非变法不可为。而变法之机,为此君卤莽灭裂,中生变阻。’”(《年谱》第205页引,参见第211页引《与黄绍箕书》。)竟将变法之败,归于康一人。不过,变法失败后,康逃往国外,及归,仍与沈有往还。1914年冬,康有请沈吃饭一札,云:“后日七时,请美、德领宴集,望公惠然。彼俗不同,望公稍整冠美服,[胶青刷鬓,乃中土笑少年者,西人则皆然,每夕食必剃须理发。昔张文襄以不剃须及食烟遍地,大为所攻笑。]不患人指也。”数语颇令人失笑。沈一向号“皇甫书淫”,不修边幅,所谓“敝帽欹徐整,深衣绝屡缝。外形从躐蹋,自哂托龙钟”(陈曾寿《乙老六十九岁生日祝词》),康故有此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