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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六七八年,南明的抵抗残余已被扫平,三藩之乱也因平凉提督王辅臣、靖南王耿精忠的降清而由盛转衰,已经掌权十七年的康熙感到应当正儿八经的治理天下了,便于这年的正月诏举博学鸿词:“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振起文运,阐发经史,润色词章,以备顾问著作之选。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士,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科道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 已经三十一岁的孔尚任真有点按捺不住了。他眼看着亲家颜光敏成了进士,眼看着族兄孔尚 考取了举人,眼看着衍圣公孔毓圻受到了当朝空前的眷顾。那是怎样的“龙恩”啊──先是昭圣太后的召见,赐茶赐食,又令内臣送出宫门,并让侍从官员好生辅佐;接着是朝见皇上,退朝时康熙又特命孔毓圻从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行走,这简直是以宾客待呀!他无法看到衍圣公心中的惶恐,孔毓圻是再三辞谢一再踟蹰后,才在皇上的敦促下战战兢兢从御道上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宫的。他更加无法看到康熙眼睛的深处所藏的轻蔑与讪笑。他只让一股冲动的热流,撞击着原是平静的心怀。他从自己山中的草庐中走出,朝高处攀去,一直攀到石门山的最高处。站在峰顶的孔尚任,沐着八面来风,遥望北京,一只雄鹰在眼前盘旋了几匝,突然乘风直升九霄。 山水在他心灵之弦上弹奏的娱悦渐趋微弱。 这年秋天,孔尚任赶赴济南参加乡试。未中的冷水并没有浇灭他对于功名的热衷。三年后,三十四岁的孔尚任不甘做仕途无望又受人耻笑的白丁,竟然卖尽靠近城边的良田,买了一个国子监生的“功名”。国子监是国家的最高学府,在此学习三年就有了“吏部议叙”当官的资格。可是孔尚任因为是用钱捐纳的“例监生”,按清朝典制规定,例监生未经保举不准升转正途。也许,孔尚任心怀着有朝一日被人保举而成为国家栋梁的期待?满腔热望却怀才不遇的孔尚任,内心肯定是在痛苦着,在他给亲家颜光敏的信中这样剖析着自己:“弟近况支离可笑,尽典负廓田,纳一国子监生,倒行逆施,不足为外人道”。 孔子的后裔,处在满清王朝定鼎不久大用人才之际,又适逢雄才大略的康熙,尚且如此难有出头之日,可想而知,贫民出身的士子熬个出头之日,那又该多么的艰难了。悲矣哉中国的读书人! 就在孔尚任渐趋微弱的娱悦又要抬头并渗进了几许惆怅的时候,一个重大的契机正迎头走来。 (5)一六八四年的秋冬之交,被衍圣公孔毓圻请出石门山已经整整两年的孔尚任,办完了衍圣公夫人张氏的丧事,修成了《孔子世家谱》及《阙里志》,也训练好了祭孔的礼乐舞生、监造成了礼乐祭器,就要归山了。 谁知命运的指头只轻轻拨了一下,孔尚任就要和石门山离别十八年。南巡的康熙要到曲阜祭孔,才子孔尚任和其族兄孔尚 被衍圣公推举为御前讲经人。亲瞻龙颜,已是封建社会士子们一生难求的梦境,而今却要当面给皇上讲经,孔尚任简直被这突至的荣耀与机遇激动得心潮澎湃了。 十一月十六日,康熙刚到山东的费县,孔尚任就紧张地奔走于孔庙张罗安排,直至夜深才回舍就寝。刚刚躺下,就被门人急促的敲门声惊起,一僮拽着他紧跑到衍圣公灯火荧煌的东书堂阶下匍伏听旨,并立即遵旨撰写应讲《大学》首节和《易经系辞》首节的经义。才高学富的尚任手不停笔的写完经义,蜡烛仅燃了一截。等皇上的侍读学士朱玛泰读罢经义,拍着尚任的肩膀感叹“名下固无虚士”的时候,已是四更时分。 十七日下午四时许,孔尚任随诸生班跪迎康熙至曲阜。薄暮时分,孔尚任跪在曲阜城南皇帝行宫幔外请安,并按皇帝的吩咐,跪着将康熙指甲掐出的“数字未妥”处一一改讫。直陪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在丰誊抄讲义至漏滴三更,再赶回孔庙诗礼堂作第二天讲经的最后演习。明亮的烛光,正照着诗礼堂中的画屏,画屏上画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画真吉兆!孔尚任眼睛倏地一亮,忍不住内心的冲动,轻轻地扯扯身旁族兄孔尚 的袖子,悄悄地说:“我两人将登朝矣。” 兴奋的孔尚任,不觉间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此时,晨曦先已降临石门山孤独的峰巅。 (6)十八日,是让孔尚任感铭终生的一天。 上午八时左右,康熙帝煞有介事,在孔庙大成殿前三跪九叩,对孔子行三献礼后,便换上鹰白色便袍,外套石青色褂,由奎文阁入承圣门,步升诗礼堂御座。待衍圣公率领五世子孙向皇上三跪九叩首罢,随着鸿胪鸣赞一声威严而宏亮的“讲书”唱赞,孔尚任、孔尚 由两阶入,跪拜,恭立讲案西侧。孔尚任先至讲案前,面朝北而立,翻开讲卷,用二银尺镇定。咫尺之前,就是御案,康熙和孔尚任相向面南,容肃立端,御案上书亦展开,是用二金尺镇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诗礼堂内,只有孔尚任自信、谨顺、温润而又朗亮的讲书声,声透屋瓦,余韵绕梁。近在咫尺的皇帝在听,“天颜悦霄”;排立于左翼的大学士、各部尚书、内阁学士、翰林院掌院、国子监祭酒、太常寺卿、太仆寺少卿、鸿胪寺少卿、光禄寺少卿以及巡抚等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