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文学史之《楚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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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下)
楚辞的重要作品,除《离骚》、《九章》、《天问》外,还有《九歌》、《招魂》以及宋玉等人的作品。
(一) 《九 歌》
《九歌》是经屈原加工修改过的一组楚国民间歌曲。从这组民间歌曲中,可以看出楚辞的特征与楚国的民间习俗。因此,它是楚辞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1。楚辞与《九歌》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音乐和民歌被称为 南风 或南音.战国时代,属于楚国地方特有的乐曲如《涉江》、《采菱》、《劳商》、《九辩》、《九歌》、《薤露》、《阳春》、《白雪》等名目,我们还可以从楚辞作品中看到。直到楚、汉之际,以至于汉代社会, 楚歌 还以其固有的特色而受人喜爱和流行。如《史记?项羽本纪》记载: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军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戚夫人泣,上曰:' 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汉书》礼乐志记载: 凡乐乐其所生,礼不忘本,高祖乐楚声。 所谓 楚歌 、 楚声 的声调如何,我们今天已很难详知,但从古文献保存下来的某些先秦时代楚歌歌词来看,它们与当时产生在中原地区的民歌,在情调和形式上确有不同,如《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濯兮,可以濯吾足。
又如《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从中可以看出 楚歌 与 楚辞 的相似之处。
另外,据史书记载: 楚人信巫鬼,重淫祀。(《汉书?地理志》)民间祭祀时使巫觋 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这种流行在楚地民间的祭祀曲,往往带有丰富的幻想,富于浪漫的情调。又由于歌、舞、乐结合在一起表演,因此,除抒情外,还兼有一定的故事情节,且语言活泼,节奏鲜明,结构上比一般诗歌闳阔,讲究起伏。这对于屈原 楚辞 体诗歌形式的产生具有直接影响。在现存屈原作品中,《九歌》是屈原在民间祀神乐歌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招魂》也是根据民间招魂词的写法而创作的篇章。从这里可以看出 楚歌 与 楚辞 的密切关系。当然,楚辞的产生也受到当时社会论辩风气和散文文学的影响,甚至《诗经》反复吟咏对楚辞也不无启迪,其四言句式在《橘颂》、《天问》中也可以看到,只是这些影响不占主导地位。从主体讲, 楚辞 是在古代楚地民歌基础上发展形成的、由伟大诗人屈原创作定型的一种新型诗体。
屈原等人用这种新型诗体写成的作品。最初并不叫 楚辞.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称屈原 乃作《怀沙》之赋。 又说,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 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设 诗赋略 ,称 屈原赋二十五篇.因此在文学史上便有了 屈赋 、 骚赋 ,乃至 楚赋 等名称。 楚辞 是后人给屈原等人开创的这一特殊诗体而定的名称。宋代研究楚辞的学者黄伯恩曾解释说:盖屈(原)、宋(玉)诸骚(指楚辞体作品),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 楚词.——《校定楚词序》鲁迅也说:战国之时, 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楚产,故称' 楚辞'. (《汉文学纲要》) 楚辞 这一名称,最初见于汉代。《史记》张汤传中有 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 的话。汉成帝时,刘向整理古文献,把屈原、宋玉的作品和汉代人仿效这种体裁所写的作品汇编成集,称为 楚辞 ,从此,这一名称一直流传下来。
《九歌》是屈原在民间祀神乐歌基础上加工而成的一组清新优美的抒情组诗。王逸说:《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鼠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讽谏,故其文意不同,章句杂错,而广异义焉。
——《楚辞章句》南宋朱熹作《楚辞集注》,对王逸的解释略有修正: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荒淫之杂,原既改逐,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辞,去其泰甚。
王逸和朱熹的话,说明了《九歌》产生的社会风俗背景,肯定屈原创作《九歌》的事实。朱熹说屈原的《九歌》是就原来 鄙俚 的民歌加以修改或改写,更接近实际情况。而且从《九歌》的内容看,也不见什么 托之以讽谏 之词。
2。《九歌》的思想内容《九歌》之 九 是言其多,其实,这组祭神祀鬼的组曲共有十一篇作品:《东皇太一》写天之尊神,《云中君》写云神,《湘君》与《湘夫人》与湘水配偶神,《河伯》写河神,《山鬼》写山神,《大司命》写主寿命的神,《少司命》写主子嗣的神,《东君》写太阳神,《国殇》写人鬼,为悼念楚国阵亡的将士而作,最后《礼神》是送神曲,一共十一篇。
《九歌》作品中,有一部分是人们对天神的热烈礼赞,如《东皇太一》、《云中君》、《东君》诸篇。从性质上讲,这类诗与《诗经》中礼赞神明的 颂诗相近,但形象都比 颂 诗丰富生动得多。这是因为《九歌》所赞颂的神明,主要是自然神。这些描写自然神的作品往往表现出人们对某些自然现象的细致观察,表现出人们对大自然的热爱和歌颂,同时也凝聚着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美好愿望。请看描绘太阳神的动人乐章(附董楚平《楚辞译注》译文):暾将出兮东方, 旭日将要出东方,照吾栏兮扶桑; 从扶桑照到我栏杆上;抚余马兮安驱, 我控着马儿慢慢走,夜晈晈兮既明。 夜色消退露曙光。
驾龙辀兮乘雷, 驾龙车,声如雷,载云旗兮委蛇; 云旗舒卷车上缀;长太息兮将上, 一声长叹将上天,心低徊兮顾怀。 牵肠挂肚头儿回。
羌声色兮娱人, 车声旗色令人醉,观者憺兮忘归。 观者入迷不思归。
縆瑟兮交鼓, 紧弦密鼓相对敲,箫钟兮瑶簴; 撞钟撞得钟架摇;鸣■兮吹竽, 横笛大笙声相和,思灵保兮贤姱; 巫女贤德又美貌;翾飞兮翠曾, 身姿翩翩象翠鸟,展诗兮会舞; 边唱歌来边舞蹈;应律兮合节, 歌舞合律节奏齐,灵之来兮蔽日。 群神拥着东君到。
青云衣兮白霓裳, 青云上衣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架起长箭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 收拾大弓住西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高举北斗痛饮桂酒浆;撰余辔兮高驰翔, 抓紧缰绳腾空跑,杳冥冥兮以东行。 乘夜摸黑回东方。
这首《东君》共有四节:第一节是祭者设想太阳出来以后的景象;第二节描绘东君的出场;第三节写祭祀的热烈;第四节写东君的活动。前三节是铺陈,描绘祭祀场面,第四节是刻画,突出东君形象。有合唱,有独唱,神曲以非凡的想象,酣畅的笔墨,表现出护善惩恶、乐观豪迈的太阳神形象。
从中可以看到人们对自然现象的细微观察,和寄托于自然神祇身上的美好愿望。
《九歌》中除了礼赞神明的作品以外,更多的是一些表现神与神、人与神相恋的作品,这些作品实际上是一些十分优美的爱情歌曲,如《湘君》、《湘夫人》、《山鬼》、《少司命》等。
《湘君》、《湘夫人》虽是祭歌,实则描写他们之间的爱情生活。《湘君》写湘夫人思念湘君,《湘夫人》写湘君思念湘夫人,其连接纽带即他们的相约之地北渚。《湘君》写湘夫人看见湘君独自吹箫,不来相会,以为他在恋着别人。一气之下,驾龙舟北征,一路上情思绵绵,痛苦欲绝,最后到了北渚,已经是心慵步懒,把赠礼都扔掉了。《湘夫人》写湘君看到湘夫人的这种情形,心中也很疑惑,虽受着失恋的煎熬,却仍有美好的幻想。我们可以把这两首祭歌看成双方深切相思的喜剧性的误会。其中有些描写爱情的名句一直为后世传诵如: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 《九歌?湘夫人》其怨恨思念之情跃然纸上,译文很难达其神韵。《山鬼》是一首描写山中女神追求爱情的恋歌。全诗细致入微地刻画出一个女子相思、苦恼、忧伤、失望的情绪,表现出失恋女子的心理波折和凄苦情态。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祭歌写道:仿佛有个人影在山坳深处闪现,她用山中的香草打扮自己:以薜荔为衣,女萝为带,显得既美丽,又芳洁。她双目含情,笑面盈盈,体态窈窕,满怀信心;她是山中的精灵,赤豹驾车,文貍随后,辛夷木制的车子,桂枝结成的旗帜,威严华美,正准备把折好的芳草赠给心上的情人。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她那幽暗阴冷的山神之气妨碍了爱情之花的开放吧,总之,她在云雾朦胧中期待了一整天,直到雷声阵阵、雨色冥冥的黄昏夜色来临,爱情也没有到来,她只好空自悲伤:雷填填兮雨冥冥, 雷声隆隆啊雨色昏黄,猨啾啾兮狖夜鸣。 猿猴夜啼啊声声断肠;风飒飒兮木萧萧, 风声飒飒啊树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思念公子啊空自悲伤!
《九歌》中关于神与神、人与神爱情的描写,实则是人间爱情生活的形象概括。
《国殇》是《九歌》中的祭鬼乐章。它以崇敬激越的情怀,生动地描写出战斗的壮烈场面和英雄们视死如归的献身精神,充满了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的豪情。诗篇刚健质朴,雄浑悲壮,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量。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3。《九歌》的艺术特色《九歌》除《国殇》外,都是神话题材作品,因此,它在艺术上的第一个特色就是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诗中所描写的各类云、日、山、川之神,其生活环境,容貌体态,无不符合自然特点。如写日神: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以云为衣,霓为裳,耀武长空,完全是一幅潇洒而威武的日神气概。写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又是水神的环境,水神的性格。写云神则是 与日月兮齐光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可见其高处天际,广被原野,纵横飘动,变化莫测的样子。写山神,尽管是位女性,却也有 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 、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艰兮独后来 的山神特有的威仪与风韵。这些,如果没有对自然环境、自然属性的细致观察和丰富想象,是难以刻画准确的。尤其可贵的,是作者把对自然的神化、描写与对人生的幻想、追求结合在一起,做到似神似人,水乳交融。似神而不荒诞;似人而不入俗。这些神祇,既有神的飘洒,又有人的性情。与世人一样,有爱情的追求,有失意的烦恼,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从而使他们具有了人间的生活气息。因此,《九歌》的浪漫主义色彩实际上是人的生活与想象中神的特征的结合,其所表达的基本是人世的思想感情和理想愿望。
第二,在艺术手法上,《九歌》还善于把周围的景物、环境气氛和人物的思想感情融合起来描写,而构成某种情景交融的意境。如《湘夫人》开篇写湖畔清秋的景色:秋风习习,叶落水波,构成一种典型环境,这时候,伫立在水边的男主人公正在极目远望,他在一种迷惘中,似乎看到自己向往的情人,正飘然下降。在这幅清秋候人的画面上,可以感受到深秋的凉意和感情上的寂寞,又有一种难言的惆怅凄迷情调。而这也正好构成爱情不顺的悲凉气氛。寓情于景,水乳交融,是《九歌》写景的特色。《山鬼》中用雷雨交加、猿声啾啾的夜景渲染山林女神失恋的悲凉,也是名文妙笔,生动感人。
第三,《九歌》的语言,色彩艳丽,情味悠长。它往往看似十分单纯自然,细细品味却又含义无穷,颇有韵味。有些还成为哲理名言。如: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九歌?少司命》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九歌?少司命》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九歌?山鬼》山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九歌?国殇》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九歌?国殇》此外,还应该特别指出的是,从《九歌》中可以看到中国古代戏剧艺术的萌芽形态。故《九歌》中所反映的古代祭神活动,可以说是诗歌、音乐、舞蹈、演唱的联合表演,已具备戏剧的雏型。闻一多对此深有研究,曾写出《九歌古舞剧悬解》(见《闻一多全集》一卷《神话与诗》)安排了人物、场次和出演时的说明。我们可以从中想见古代祭神乐舞的具体情景。现录其《迎神曲》一幕以见一斑:迎神曲黄昏时分。从四面八方辐辏而来的鼓声,近了,更近了,十分近了。
神光 照得天边通亮。满坛香烟缭绕。男女群巫,和他们所役使的飞禽走兽以及各种水族,侍立在两旁。
楚王左带玉珥剑,右带环佩,率领着文武百官,在庄严肃穆的乐声中,鱼贯而出,排列在祭坛下。
坛右角上,歌声从以屈大夫为领班的歌队中泛起。
男音独唱: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楚王上前三步,依次举行着祭祀的仪式。]女音独唱:瑶席兮玉镇,盍将把兮琼芳,(献玉有司奉上一张草席,王接过来,铺在坛上。有司又奉上一块宝石,王接过来,压在席上。)蕙肴蒸兮兰藉,(荐牲)奠桂酒兮椒浆。(奠酒)
[王和百姓向着远天膜拜,五色瑞云中微微的现出东皇太一的身影。大家连忙伏下。金鼓大作,远近人声欢呼万岁。]合唱:扬枹兮拊鼓,■钟兮摇簴,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群巫纷纷起舞。]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君欣欣兮乐康,君欣欣兮乐康!
[云层中的东皇太一渐渐隐没, 神光 渐暗,乐声渐小,幕徐下。]
(二) 《招 魂》
《招魂》是楚辞中一篇十分富有特色的诗篇,其中具有明显的赋体铺陈成分。
关于《招魂》的作者和写作的目的,历来有不同意见。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赞语中说: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 认为《招魂》为屈原所作。但是,王逸《楚辞章句》却说: 《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 并说宋玉所招的魂,正是屈原之魂。
关于《招魂》的主旨,除旧说宋玉招屈原魂外,还有屈原招怀王魂和屈原招自身亡魂的说法。古代认为人除自身以外,还有一个独立于肉体、可以自由活动的看不见的灵魂存在,因此便形成招魂的风俗。这种民间风俗,不专施于死者,也施于生者。对于某种受惊,受害以至远行归来的人,也行招魂之礼。如谢灵运《山居赋》的 招惊魂于殆化,收危形于将阑 和杜甫《彭衙行》的 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都是招魂风俗的记载。《招魂》开篇自序和篇末 乱辞 都用第一人称 朕 、 吾 等字,似像屈原自招其魂。
诗中一再推崇楚国的富丽可爱,四方的恐怖险恶,也含有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的情怀。
《招魂》的结构方式开创了后世汉赋的格局。诗篇开始交代招魂的缘由,中间部分正式招魂,最后有 乱辞 作结束。中间部分的招魂词是全文的主体,它的写法是 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 ,以极其殷切、深情的口吻,劝戒魂灵不要到天上、地下或四方去,认为还是楚国最美好,可以作为最后的归宿。如它写东方:魂兮归来, 灵魂啊,你回家门,东方不可以托些! 东方不能去栖身!
长人千仞, 长人身高八百丈,惟魂是索些。 专门要抓人的魂。
十日代出, 十个太阳同喷火,流金铄石些。 金属成液石化尘。
彼皆习之, 那些长人已晒惯,魂往必释些。 你去一定烧成粉。
归来归来, 回来吧,回家门,不可以托些。 千万不能去栖身!
如此这般,从四方上下招魂。其中对天堂的描写,颇有深意:魂兮归来, 灵魂啊,你快回头,君无上天些! 你也别往天上走!
虎豹九关, 九座天门虎豹守,啄害下人些。 咬死凡人吃人肉。
一夫九首, 有个妖怪九个头,拔木九千些。 一天拔树九千九。
豺狼从目, 豺狼横眉又竖目,往来侁侁些; 一群一群来回走;悬人以娭, 把人吊起来取乐,投之深渊些; 玩罢再往深渊丢;致命于帝, 他向上帝报告后,然后得瞑些。 才能让你一命休。
归来归来, 回来吧,快回头,往恐危身些! 一去恐怕命难留!
总之,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而唯一美好可以安身的地方,还是楚国,接着,作者用铺陈的手法,极写楚国建筑之丽,衣食之美,歌舞之乐,认为这才是最值得留恋的地方。由此可见,《招魂》借助大胆的幻想充分表达诗人热爱祖国、热爱故土的深厚感情,同时也表现出诗人对人生险恶的洞察。
《招魂》在艺术上最大的特色是长于铺陈。诗人对上下四方招魂的描写,极有层次和特色。虽然都是幻想之辞,但也符合客观实际,如说东方 流金铄石 ,这是因为古人认为日居东方,必然特别炎热;说南方 雕题黑齿 ,即纹身染牙,也具有传说依据;说西方 流沙千里 , 五谷不生 、 求水无所得 ;说北方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 ,天气严寒,不能久留等等,都是在现实生活基础上的想象与夸张。
《招魂》中对楚国宫廷建筑、饮食、歌舞的描写,采用了铺陈排比手法,辞藻华丽丰富。如写宫室建筑:高堂邃宇, 高高殿堂深深院,栏层轩些; 走廊层层围栏杆;层台累榭, 重重亭台叠楼阁,临高山些; 亭台楼阁对高山;网户朱缀, 镂花门窗红丹丹,刻方连些; 方格图案连不断;冬有穾厦, 内室幽深冬天暖,夏室寒些; 外室通风夏日寒;川谷径复, 山间溪流来回转,流潺湲些; 流水声声唱不断;光风转蕙, 丽日和风拂蕙草,汜崇兰些。 香气洋溢丛丛兰。
再如写宴饮歌舞:肴羞未通, 山珍海错没全上,女乐罗些。 歌姬舞女已登场。
陈钟按鼓, 撞起编钟敲起鼓,造新歌些; 新编歌儿试新腔:涉江采菱, 《涉江》一曲又《采菱》,发扬荷些; 《扬荷》舞姿伴清唱;美人既醉, 美人都已醉熏熏,朱颜酡些; 两颊娇红晕海棠;娭光眇视, 目光逗人迷眼看,目曾波些; 秋波频送向人望;被文服纤, 身披文绣穿罗缎,丽而不奇些; 华贵俏丽又大方;长发曼鬋, 发式时新长垂肩,艳陆离些; 艳妆浓抹珠宝光;二八齐容, 十六美女一武装,起郑舞些; 跳起郑舞分两行;…… ……
真是有声有色,形象生动,令人如适逢其会,身临其境。这种夸张铺叙的写法和华丽的文采,确是开了汉赋的先河。
(三) 宋玉及其他楚辞作家
屈原以后,重要的 楚辞 作家是宋玉。历史上向以屈、宋并称。
司马迁说: 屈原既死之名,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从这一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一、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是受屈原直接影响的同一文学流派的作家,他们都活动在屈原去世之后;二、他们都以写辞赋见长,继承了屈原作品的某些语言、体制特点;三、但他们在政治上不像屈原那样敢于直谏,即缺乏抗争精神。《汉书?艺文志》载: 唐勒赋四篇。 但没有流传下来。至于景差的作品,《艺文志》没有著录。他们之中有作品留传下来的,只有宋玉。
关于宋玉的生平,记载很少。王逸说,他是屈原的弟子。汉代以及以后的一些著作中,如《汉书》、《韩诗外传》、《文选》、《襄阳耆旧记》、《水经注》等书里偶有关于宋玉的片断记述,但都属传说轶闻性质。其作品,《汉书?艺文志》载有赋十六篇,《隋书?经籍志》有《宋玉集》三卷。但公认可信的只有《九辩》一首长诗。
九辩 本是古乐调名,而不是概括作品内容的文章标题。王夫之在《楚辞通释》中说:辩,犹遍也,一阙为之一遍。盖亦效夏启《九辩》之名,绍古体为新裁,可以被之管弦。其词激宕淋漓,异于风雅,盖楚声也。
宋玉的《九辩》是一首长篇政治抒情诗。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知道,宋玉是一个 失职的贫士 ,他受到朝廷群小的排挤,怀才不遇,以至流离在外,过着贫苦孤凄的生活。诗篇抒发了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的思想感情。
其中对上层社会的是非颠倒也有痛切的揭露: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扬。
以为君独服此惠兮,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悽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常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凰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凰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宋玉就是这样一位愤懑而不敢反抗的贫士。《九辩》在抒情诗的艺术手法上有所开拓。它尤其长于以情景交融的手法制造这种氛围,来展自己的情怀。如以秋景、秋物、秋声、秋容为衬托,表达幽怨哀悼的情怀,从而大大增强了诗篇的艺术感染力。《九辩》开篇即这样写景抒怀: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萧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尽怳■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噰噰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流而无成。
一个失去职位的贫士,在万物凋零衰落的深秋之中,不得不漂泊到远方去谋生,孤苦零丁,举目无亲,只有鸟虫悲鸣!写景抒情何等深切。杜甫诗云: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遥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咏怀古迹》)鲁迅认为宋玉的《九辩》 虽驰神逞想不如《离骚》,而凄怨之情,实为独绝。 (《汉文学史纲要》)
托名宋玉所作的《登徒子好色赋》文辞优美,充分表现出宋玉的高洁人格: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短宋玉曰: 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 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 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 王曰: 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 玉曰: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闚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文选》卷十九汉时, 辞 、 赋 通称,其实, 楚辞 与 汉赋 是两种既有联系而又不同的文学体裁。就其联系而讲, 楚辞 孕育了 汉赋 ;就其区别而言, 楚辞 是一种长于抒情和铺陈的诗体, 汉赋 则为咏物说理的韵文。刘熙载说: 楚辞按之而愈深,汉赋恢之而弥广。楚辞尚神理,汉赋尚事实。 (《艺概》)春秋战国之后,汉赋便应运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