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金夏文学史之话本小说与文言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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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小说与文言小说
宋代文学在整个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过程中,正处于从 雅 到 俗 的转变时期。所谓 雅 ,是指主要流传于社会中上层的文人文学,即诗、词、散文等; 俗 ,则是指主要流传于社会下层的小说、戏曲。宋代文学由 雅 而俗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白话话本小说的兴起和繁荣。
(一)市民阶层的崛起与说话伎艺的繁荣
北宋年间,城市经济发展迅速。一些城市不仅繁荣程度超过盛唐,人口增长也很快,如宋都汴京,人口多时达26万户,且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
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洒肆 ①。朝廷南渡之前,杭州(临安)还不过是个 参差十万人家 ②的小城市。南渡后,大批王公贵族、地主官僚、豪绅富贾及北方中原一些市民、农民,为避金兵屠杀抢掠,蜂拥而入江南大小城市,临安流入人口最多,史载 近百万余家 ①。暂时偏安局面,使 人烟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铺席骈盛,数日经行不尽 ②。其余如扬州、荆州、成都、广州等城市,均已具有相当规模。
城市人口中增长最快的是从事手工业、商业的市民阶层。他们人数多,经济力量也日益壮大,成为城市中不可小觑的新利益群体。这个新生的利益群体在城市,乃至整个中国社会,都还地位低下,却又有别于同处下层的农民。他们相对集中,有相当财力,敢于且有能力寻求一种适合于自己的新艺术形式,来娱乐自己、表现自己。民间艺术 说话 ,通俗又有趣味,因此而风靡大小城市。
说话 ,即讲说故事,类似今天的说书,在宋代是以娱乐为目的的一种职业化伎艺。
故事自古便有人讲,历史悠久,内容丰富。但这种民间口口相传的讲故事,在职业化分工、自身的娱乐性及娱乐对象方面,均不同于后来的说话。
说话 一词,最早出现于唐朝。李义山《杂纂》中就曾提到过 斋筵听说话.诗人元稹在其《酬白学士代书一百韵》中 光阴听话移 一句下自注, 尝于新昌宅说《一枝花话》,自寅至已犹未毕词.由元稹注及宋《醉翁谈录》所载宋话本《一枝花话》概略可推知,《一枝花话》当为唐代说话,但未见话本留存,无从详考。
晚唐段成式于《西阳杂俎》中曾述及 市人小说.据胡士莹先生考证,此处 市人 并非一般市民,而是泛指各种街坊艺人; 市人小说 ,即街坊艺人在演出杂戏(百戏)时穿插其中的非独立的表演形式。
所有唐史籍中,说话名目记载阙略。可见当时的说话,尚未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其职业化及普及程度,都还不能与后来宋代的说话相提并论。
至宋,市民阶层已具相当经济实力。坊市制崩溃,突破了交易区域限制,商店临街,鳞次栉比,取消宵禁,出现了繁荣的夜市。属于市民阶层的娱乐场所——瓦子(或称瓦舍、瓦肆),也兴盛起来。
①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② 引自柳永词《望海潮》。
① 吴自牧:《梦梁录》。
② 吴自牧:《梦梁录》。
宋朝的瓦子的大小,范围不等,内设勾栏(棚)若干。勾栏即栏杆,意为用栏杆围成的演艺场地,分别演出杂剧、傀儡戏、诸宫调等。《东京梦华录》记述北宋汴京瓦子:
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
《南宋市肆记》历数临安瓦子:自南瓦至龙山瓦,凡二十三瓦。
《西湖老人繁胜录》描述瓦子较细,称临安众多瓦子中,惟北瓦大,有勾栏一十三座。常是两座勾栏专说史书:乔万卷、许贡士、张解元。……说经:长啸和尚、彭道安……小说:蔡和、李公佐,女流史惠英。小张四郎一世只在北瓦占一座勾栏说话,不曾去别瓦作场,人叫做小张四郎勾栏。
当时较为著名的各类说话人荟集都城,于瓦肆勾栏 只凭三寸舌,褒贬是非;略咽万余言,讲论今古。说收拾寻常有百万套,谈话头动辄是数千回 ①,其理只在唇舌间,而其事亦有记载。虞舜之父,杞梁之妻,于经传所言者不过数十言耳,彼则演成千万言。东方朔三山之求,诸葛亮九曲之势,于史籍无其事,彼则肆为出入 ②。 使观听者如在目前,谛听忘倦,惟恐不得闻 ③。
说话不仅在民间受欢迎,《武林旧事》载德寿宫及御前也常有说话人供奉。
金人亦闻风歆羡。《三朝北盟会编》称:正月,金人来索御前祗候,方脉医生、教坊乐人……杂剧、说话、弄影戏、小说……等艺人一百五十余家。
说话艺术有如此广泛的欣赏群体和经济支持,一批以说话谋生的专业说话人应运而生。说话人这磨砺唇舌,切磋技艺,组织了行会,称雄辩社。职业行会的建立,说明说话已成为专门职业。仅《梦梁录》、《武林旧事》所列载说话人已过百名。
宋人书著中将本朝说话分作四个 家数 ,即四个门类。但各人划分却有不同,后世研究者亦莫衷一是。现依胡士莹说,归为如下四类:小说(亦称 银字儿 )——内容大致包括:烟粉:讲烟花粉黛,人鬼幽期的故事;如《杨思温燕山逢故人》、《碾玉观音》。
灵怪:讲神仙妖术的故事;如《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传奇:讲人世间悲欢离合的奇闻轶事;如《风月瑞仙亭》、《张生彩鸾灯传》。
公案:讲谪奸发复和朴刀杆棒发迹变泰的故事;如《三现身包龙图断冤》、《万秀娘仇报山亭儿》。
说铁骑儿——本朝发生的战争;如《狄青》、《杨家将》、《中兴名将传》。
说经——演说佛经或宾主参禅悟道等事;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
讲史——历叙前代史实,多为长篇历史故事;如《梁公九谏》、《黄巢》。
四类中以小说、讲史最受欢迎,小说尤甚。《武林旧事》等提到的近百名说话人中,说经的17人,讲史的23人,而讲唱小说的多达52人。南宋耐得翁所著《都城纪胜》特意加注,即使是讲史的也 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
① 罗烨:《醉翁谈录》。
② 郑樵:《通志?乐略》。
③ 胡祗:《紫山大全集》。
市民越是喜爱说话艺术,就越是要求它不断发展、创新。说话艺术的普及和说话人的增加,更引起同行业的激烈竞争,仅靠说话人随机应变,即兴发挥,已无法满足欣赏者日渐提高的审美趣味。欣赏者、说话人都迫切需要新的优秀话本;于是开始有人专门为说话人,也为戏剧表演编写底本。这些人多为科举失意而确有才学的文士,也有些是小官吏、医生、术士、商人及说话人中的佼佼者。他们也组织起自己的行会——书会。书会中人一般称 书会先生 或 才人 ,身份较高的则称 名公.宋人著《醉翁谈录》仍将小说看作末学,却认为优秀的说话人和书会先生应:非庸常浅识之流,有博览该通之理。幼习《太平广记》,长攻历代史书。烟粉奇传,素蕴胸次之间;风月须知,只在唇吻之上。《夷坚志》无有不览,《琇莹集》所载皆通。动哨中哨,莫非《东山笑林》;引倬中倬,须还《绿窗新话》。
论才词有欧、苏、黄、陈佳句,说古诗是李、杜、韩、柳篇章……辨草木山川之物类,分州军县镇之程途。讲历代年载废兴,记岁月英雄文武。
他们凭借自己广博的常识,丰富的阅历,以及对身边市民阶层的了解把握,或对原有故事进行创造性加工改编,或直接取材于现实生活,在话本中逼真地描绘了市民形象,深入地表现了他们的思想感情。
(二)话本与话本小说
话本最初只是说话人记录下来用于提示自己的秘本,非为供他人阅读传播,这类话本难免粗略及错讹。这个时期的话本显然还不能看作文字作品。
说话艺术经验的长期积累,使包含于其中的文学色彩愈加浓厚,同时听众欣赏水平逐渐提高,已不满足于听,事后还要玩味,这样就有了不少辗转传抄的写本,其中一些经多次增删润色,日臻完美。及至有了书会才人,由于经他们加工润色的话本,或直接由他们编写的话本,本来就是要提供给说话人使用或其他读者阅读的,这些话本就不能再粗略。写成的话本即要方便说话人使用并被其所接受,也要照顾到其他读者,因此故事需完整,情节需曲折,描写需细致,人物形象需鲜明,文字需通俗生动,使话本看来有如说话人的演说。至此,话本在一定意义上脱离说话而独立存在,完成了从口头传留到文字作品的演进,已成为名符其实的白话文学作品,即话本小说。
我国的活字印刷术就是在这个时期发明并完善起来的。印刷术的出现,使大量的话本整理刊印成为可能,促进了话本从说话人的秘本到公开传播的文学作品的转变。然而话本小说的鼎盛时期却是在明朝。
宋代话本的刊印,均取单篇形式。明嘉靖时,刊印话本之风大盛,清平山堂主人洪楩大量刊印宋元话本,辑成《六十家小说》。这是现存最早的话本结集的刊本。《清平山堂话本》残存29种话本,悉取自《六十家小说》。
此后有冯梦龙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及《石点头》、《醉醒石》等。
话本小说在上层的文人雅士眼中终究只是 末学 ,因而在流传与保存方面不能不受影响;加上宋、元战乱频仍,朝代更迭,致使许多作品散佚。
明朝以后,社会安定下来,才有一批爱好并懂得民间文学的文人,如洪楩、冯梦龙等,在书坊老板支持下,着手收集整理宋元话本,并将这些几乎湮没无闻的前朝优秀作品刊印出来,昭彰于天下。
但洪、冯等人在整理过程中,往往对原作进行了改动,甚至为取悦于同时代人,竟有意涂抹时代,点窜典章制度,致使原作面目混沌;另外在辑刊话本时,又将宋、元、明三代的作品杂厕其间,使人莫辨先后,使后世研究宋代话本难分真赝。
宋人话本,除个别遗留下来的单行本外,均散见于明人汇辑的《京本通俗小说》、《清平山堂话本》、《三言》、《二拍》等书中。现依据内容是否属于市民文学,形式是否具有说话人特点的标准,以及作品反映的社会意识、习俗、典章制度、语言风格等时代特征加以考证,可确定为宋话本的有:词文 《梁公九谏》一篇;诗话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一篇;小说 《碾玉观音》等四十篇。
宋代叙论说话的专著《醉翁谈录》辑有说话名目117种,其中一部分肯定是有话本的,但有话本可考的,已包括在上述42篇中,其余皆付阙如。
明朝刊印的宋元话本,常被称作 小说.《警世通言》中话本《崔待诏生死冤家》题注 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 ;话本《一窟鬼懒道人除怪》题注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清平山堂话本》的书名系后人所加,原名《六十家小说》。书中注明为 新编小说 的有《快嘴李翠莲记》等话本六篇,注明为 小说 的有《张子房慕道记》等三篇。
《醉翁谈录》,是一本对宋代说话记述十分详备的专著,该书亦以《小说引子》、《小说开辟》为题。此外,《京本通俗小说》、《六十家小说》,均以小说为名。
宋代之所以以小说代指话本,胡士莹先生认为:其一,秘本最先被加工成读物的应是胭粉、灵怪、传奇类小说话本, 可能正是后来大部分故事性文学读物都被习称为小说的一个原因 ①;其二,话本是说话艺术底本总称,而小说、平话、词话则是话本的分类名称,在小说门类中, 本来就常有以' 小说' 称其话本的例子 ②。
①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
② 胡士莹 :《话本小说概论》。
(三)市民文学白话文学
市民文学与白话文学,是宋话本小说两个最显著的特点,也是宋代文学对整个中国文学发展的突出贡献。
话本小说脱胎于民间俗文艺的说话,尽管其中也有一部分取材于《太平广记》、《夷坚志》等旧著中的历史或传奇灵怪故事,但经说话人的再创作,反映的已是当时的社会现实和市民的心理状态。其余大部分创作作品,则完全取材于市民的日常生活和当时的社会新闻,表现的都是他们身边的人和事,深为市民所喜闻乐见。
市民阶层常因地位低下,而被官府所欺。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虽善胜,却好色,屡屡恃强欺男霸女。话本小说名篇《碾玉观音》,即根据当时韩世忠的轶事敷衍而成。小说进入正话后,开头便是:绍兴年间,行在有个关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镇节度使咸安郡王。
虽未直呼韩世忠其名,却也只差这三个字了。
南宋话本小说《冯玉梅团圆》头回讲到靖康之变时说:兵火之际,东逃西躲,不知拆散了几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终身不复相见。
其中又有几个散而复合的,民间把作新闻传说。
这些话本小说,完全依照当时市民的审美情趣和价值观念,选取题材,塑造人物。这就使宋代的话本小说不仅明显区别于当时的雅文学,而且不同于与它有渊源关系的前朝小说。
雅文学的诗、词、散文中不乏对下层人物的描写,其审美情趣与道德判断却赫然是士大夫的。小说从来被文人雅士们视作 末学 ,但即使是雅小说的作者,他们敢写小说,却一般不敢在作品中悖逆封建正统,作品中主要人物无一不是才子佳人一类。作品中全部反封建的内容,至多不过是在男欢女爱上,所以仍是士大夫们的案头之作。
话本小说中却有大量的下层民众充当主要人物,并将他们艺术地表现为符合市民理想的新人。下层市民作为主要人物,以正面形象在文学作品中成批出现,是宋话本小说以前的文学作品中从未有过的。如《碾玉观音》中璩秀秀是裱褙匠的女儿,崔宁是碾玉工匠;《快嘴李翠莲记》中李员外的女儿李翠莲;《志诚张主管》中张员外雇用的绒线铺主管张胜;《错斩崔宁》中卖丝村民崔宁,小商人刘贵,其妾陈二姐;《万秀娘仇报山亭儿》中茶坊主的女儿万秀娘等等,都是地位低下的小人物。
作品中客观地反映了他们被迫害而不甘心的一面,也反映了他们被毒害而不自觉的一面。他们虽然也有反封建的浅略意识和行为,但却不比前朝小说中的才子佳人们更明确更自觉。市民意识中消极因素还束缚着他们,使他们的形象蒙上了灰色。也恰是这灰色,证实他们的市民身份,也证明了作品的成功。
话本小说的市民特征,加强了作品的社会性和现实性,极大地焕发了其自身的生命力,也为后世小说的发展和繁荣开辟了道路。
话本小说第二个特点,是在作品中大量使用口语化的民间语言。
话本的写作,是为方便说话人,更直接地说,是为面对着的市民听众。
因此只有使用市民的日常口语,才能吸引他们,并被他们所接受。话本小说中自然也不乏精彩语言,当然是说话人或书会才人的创作,却也是他们从群众语言中汲取的营养。说话人和书会才人们的最大贡献,就是从群众的口语中提炼出了白话形式的文学语言。
这种语言形式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朴素精炼,生动形象,通俗易懂,表现力强。
话本小说《冯玉梅团圆》,讲的是宋高宗时,一少女冯玉梅为强人所掳,后与其中一人结为夫妇。强人败于官军,夫妻离散,几经波折,终得团圆。
其时另有一书《摭青杂说》,以文言记述其事,前后不过四百余字。两传奇各有一段对强人起事的描写,可兹比较。
建州范汝为,因饥荒啸聚至十万余。
(《摭青杂说》)
话中单说建州饥荒,斗米千钱,民不聊生。却为国家正值用兵之际,粮饷要紧,官府只顾催征上供,顾不得民穷财尽。常言 巧媳妇煮不得没米粥 ,百姓既没有钱粮交纳,又被官府鞭笞逼勒,禁受不过,三三两两,逃入山间,相聚为盗。 蛇无头而不行 ,就有个 草头天子 出来。此人姓范,名汝为,仗义执言,救民水火,群盗从之如流,啸聚至十余万。无非是风高放火,月黑杀人,无粮同饿,得肉均分。
(《冯玉梅团圆》)
话本小说不仅交待清楚,描写细致生动,而且表现出了对强人的理解和同情。其中大量使用俗语、俚语,更使作品生色。
俗语、俚语的使用,在话本小说中十分普遍,常给读者以鲜明深刻的印象。有的作品中还将俗语排比使用,起到比兴的效用。如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 将身投虎易,开口告人难 ,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 猪羊走入屠宰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哑子漫尝黄檗苦,难将苦口对人言 , 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 等等。
白话语言在刻划人物时往往更加生动细致、入木三分。《碾玉观音》中写韩世忠要杀人时的凶相:郡王升厅,众人声喏,即将这两个人押来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在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睁起杀番人的眼儿,咬得牙齿剥剥地响。
一个气急败坏的杀人魔王跃然纸上。
《志诚张主管》写一家绒线店铺主管张胜,元宵节夜晚外出观灯,走失伙伴,来到旧主人张员外门前,受到惊吓:吓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里,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
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 ,只两句轻松的白话,轻易地将张胜从恐怖带到安逸,也形象地烘托出张胜当时惊魂甫定、一时茫然无措的心境。
话本小说中白话语言运用最成功的,是不同人物之间的对话。一改过去小说中众口一辞的典雅人物语言;而是用切合个人身份的白话口语,塑造不同人物的个性,展现各自独特的内心世界。
《西山一窟鬼》的思想性屡遭非议,但其语言,特别是媒婆给吴洪说媒一段,尤有特色:当日正在学堂教书,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铃声响,走将一个人入来。吴教授看那入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十年前搬去的邻居王婆。原来那婆子是个撮合山,专靠做媒为生。吴教授相揖罢,道: 多时不见,而今婆婆在哪里住?婆子道: 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妇。如今老媳妇在钱塘门里沿城住。 教授问:婆婆高寿? 婆子道: 老媳妇犬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 教授道: 小子二十有二。 婆子道: 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却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费多少心神。据我媳妇愚见,也少不得一个小娘子相伴。 教授道: 我这里也几次问人来,却没这般好头脑。 婆子道: 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却有一共好亲在这里。一千贯钱房卧,带一个从嫁;又好人材,却有一床乐器都会,又写得算得,又是■嗻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个读书官人。教授却是要也不? 教授听得说罢,喜从天降,笑逐颜开,道: 若还真有这人时,可知好哩!只是这个小娘子如今在哪里? 一个善于逢迎,口齿伶俐的媒婆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在读者眼前扭摆起来。
(四)话本小说的篇制
说话与话本小说日益繁荣、日臻成熟,也就日趋定型。说话分了家数,各有其相对固定题材范围,演出也有固定的场所及时间,听众也可以根据自己喜好和习惯,选择不同的家数及说话人,话本小说的篇制也就此固定下来。
小说类话本篇幅一般不长,或三、五千字,或六、七千字。通常由题目、篇首、入话、头回、正话、结尾六部分组成。
①题目话本的题目由正话的故事内容决定。初时题目很短,三、四个字,如《醉翁谈录》所列,多以人名、浑名、物名、地名为题。后来渐长,至七言八言。如《李亚仙》,衍化为《李亚仙不负郑元和》;《王魁负心》,衍化为《王魁负心桂英死报》。
②篇首宋话本小说均以一诗(词),或一诗一词开篇。现存宋话本小说只有《清平山堂话本》中《夔关姚卞吊诸葛》开篇无诗无词。
篇首诗(词)或总括全篇,或点明主题,或引出故事。有的是自撰,也有的借用古诗词。如《错斩崔宁》篇首是一首诗:聪明伶俐自天生, 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浅, 戈矛时起笑谈深。
九曲黄河心较险, 十重铁甲面堪憎。
时因酒色忘家国, 几见诗书误好人。
《简帖和尚》篇首是一首词:白苎千袍入嫩凉, 春蚕食叶响长廊。
禹门已准桃花浪, 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 又携书剑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云去, 却笑人间举子忙。
《志诚张主管》篇首是一诗一词:谁言今古事难穷? 大抵荣枯总是空;算得生前随分过, 争如云外指溟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 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 暮林萧索起悲风。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沈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中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
几个相知劝我染,儿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作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有的话本小说不仅篇首有诗词,每回之首,甚至每个段落之首也有诗。
③入话 篇首诗词之后,未必能把故事主旨讲清,还需加些语句进一步阐发。这些语句就叫入话。
入话可长可短,只须铺叙清楚。
入话一词并非宋人所用,而是明人整理话本时将这铺叙删去,只以 入话二字标明,留在篇首诗词之后。
④头回不少话本小说在篇首诗词和入话之后,还要先插上一段与本篇故事相似或相反的故事。这段故事本身就是一回书,又放在前面,所以称 头回.也有称其为 得胜头回 、 笑耍头回 的。《错斩崔宁》在本篇故事前就有这么一段:且先引下一个故事来,权做个 得胜头回 ……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看财奴刁买冤家主》中也有:在下先掠一个稀罕些的,说来做个 得胜头回.话本《众名姬春风吊柳七》,写的是柳永因填词而沉抑下僚,甚至罢了官职。他纵情酒色, 颠倒成了风流佳话.这篇话本也有一个得胜回头,讲的是孟浩然因吟诗得罪官府,终身不得为官。两个同样命运的才子,在一个话本中一先一后讲来,更加深了读者的印象。
⑤正话正话即一篇话本的主要故事。
正话的文字既有白话散文,也有韵文。白话散文用来叙述故事;而韵文则是用来烘云托月,加强作品艺术感染力。
正话部分由说话人表演时可以视情况分回。
⑥篇尾正话故事情节发展的必然结果,就是这篇故事的结局。但话本小说另外还有一个结尾,称篇尾,以说话人或作者的口气,或总结全篇主旨,或对听众(读者)进行劝诫。
篇尾有的是诗词,有的是白话,也有的兼而有之。如《志诚张主管》的篇尾: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祸,超然无累。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心人。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五)宋代文言小说
唐朝的文言小说曾以一批精心创作的名篇而大放异彩,留给宋朝的是一个难以攀越的高峰。
宋代文言小说包括志怪与传奇两部分内容。鲁迅先生评论中国小说的发展时曾说:宋一代文人之为志怪,既平实而乏文彩;其传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闻,拟古且远不逮,更无独创之可言矣。
《中国小说史略》唐人大抵描写时事;而宋人则多讲古事。唐人小说少教训;而宋则多教训。
大概唐时讲话自由些,虽写时事,不至于得祸;而宋时则读书讳忌渐多,所以文人便设法回避,去讲古事。加以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多理学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有教训,便不足道。
《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宋代志怪小说平实缺乏文采的一个原因,是宋代统治者多迷信方术,兼容释道,所以变怪谶应之说盛行。志怪小说既要记述神奇诡异之事,又不能直言其虚诞荒幻,便采用直录其事,不做渲染与铺叙,或将怪异与真人混搅在一起,有时甚至注明故事来源的方法。
宋志怪小说数量甚丰,但散佚较多。吴淑《江淮异人录》、钱易《洞微志》、张君房《乘异志》、秦再思《洛中纪异》、毕仲询《幕府燕闲录》,均只存残帙。保存完整的只有张师正《括异志》、郭彖《睽车志》及洪迈《夷坚志》。
夷坚 ,取《列子?汤问》中 夷坚闻(怪异)而志之 之意。《夷坚志》是宋代名声最大,篇幅最多的志怪小说,共四百二十卷。传说洪迈急于成书,五天一卷。有人投其所好,将《太平广记》中的故事稍加窜改,或另题书名即送他出书。洪迈本人亦于《夷坚支志庚集序》中坦言:乡土吴潦伯秦出其乃公时轩居士昔年所著笔记,剽取三之一为三卷,以足此篇。
此书 贪多务得,不免妄诞 ①,但唯其贪而辑录了大量当时的轶闻、掌故及民俗、医药知识,成为后人考证资料。如《余杭三夜叉》记古余杭有三位妇女曾产下毛孩;《乙志》录有 疗蛇毒药 ;《丙志》录 异人痈疽方 等。再如《蓝姐》,记绍兴十二年京东人王知军婢女蓝姐有胆有识,群盗入家抢劫,她持烛引强盗取物,暗中却在背后将烛油点污众盗衣袍。后报官按烛油搜捕,无一漏网。
宋传奇多取材于历史,题材可分为两类:一类为从汉成帝、隋炀帝、唐玄宗到宋徽宗的帝王生活,笔锋所到,意在垂诫;另一类则为爱情故事,明显不如唐传奇描写细腻,文字也时见芜劣。前一类有《赵飞燕别传》、《隋炀帝海山记》、《迷楼记》、《开河记》、《杨太真外传》、《梅妃传》、《李师师外传》等。后一类有《流红记》、《王幼玉记》、《谭意歌传》等。
《谭意歌传》写长沙女子谭意歌与官员张正字相恋,张迫于父母压力,弃谭而另娶孙氏。谭毫无怨恨,写信劝张 自爱 ,自己则耕织育子,坚守贞节。后来孙氏病亡,张正字迎回谭意歌。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无疑袭用唐传奇《莺莺传》与《霍小玉传》故事,却将后半部分换作大团圆的结局,将谭意歌塑造成一个合于理学的贤妻良母形象。这一删改将《莺莺传》和《霍小玉传》的积极意义全部删去。
① 周密:《癸辛杂识序》。
宋代文言小说成就不高,但在文言小说的整理、辑录方面却有突出贡献。
北宋初年,朝廷组织大臣文士,集前代野史、小说、传记之大成,编纂了五百卷的《太平广记》,许多六朝志怪、唐代传奇借此得以传世。其中神奇鬼怪故事尤多。此后辑录之风日盛,张君房辑的《丽情集》(今已不存)、佚名氏辑《分门古今类事》、朱胜非辑《绀珠集》、曾慥辑《类说》、刘斧辑《青琐高议》、皇都风月主人辑《绿窗新话》。
其时话本小说正在社会现实中汲取营养,蓬勃繁荣;传奇、志怪小说的作者却仍在书斋中搜肠刮肚,因而生命力日渐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