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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何再现和叙述“文革”这样的历史大浩劫?德国知识界的做法无疑最值得借鉴。耶尔恩·吕森的《纳粹大屠杀、回忆、认同——代际回忆实践的三种形式》(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一书,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作为一场空前的民族灾难,大屠杀使得德国人的身份认同陷入空前危机。不处理好这段极度不光彩的历史,就无法重建德国的民族认同。正如吕森指出的:“德国人的认同是由纳粹时期尤其是纳粹大屠杀的历史影响以及人们对它们进行的解释性回忆形成的。”所谓“解释性回忆”在这里的意思是:人的所有回忆实际上都不可能无关于当下的价值与意义,因此它当然都是、也只能是解释性的,没有纯粹客观再现而不同时进行解释的回忆。但在大屠杀的例子中,这种“解释性回忆”却并非铁板一块、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一个持续的变化过程。他把这个过程分为三个阶段,它们分别对应于三代德国人及其对待大屠杀历史的三种态度,他们是战争和重建家园一代、战后第一代,战后第二代(1960年代出生,1980年代作为重要社会文化力量进入历史舞台)。


2 战后第一代德国人是亲历者的子辈。依据曼海姆等人的代际划分理论,这代人应该是40年代后期出生,60年代后期作为重要的社会文化力量集体进入历史舞台,成为60年代末学生运动、民权运动的主力军,即所谓“68一代”,他们对大屠杀采取的态度是“道德上保持距离”。这代人已经不再能够回避大屠杀、处理父辈留下的创伤记忆遗产。他们“不得不在对自己的父辈进行分析批判的过程中建构自己的集体认同观念。” 这代人不是简单地否定或悬置大屠杀,他们有意识地从反面(所谓“历史的反事件”)同纳粹划清界限,使后者成了构成德国人自我认同的一个根本要素。这个时候,大屠杀不再是一个和“我”的认同无关的另在,而是被视作德国历史的一部分,失去了其超历史的地位。这种态度也被作者称为对德国历史的“道德主义批评”。 把纳粹大屠杀纳入德国历史的结果是改变了德国人的集体认同观念。这就是说,人们不能再通过诉诸德国二战前的“优秀传统”来建立自己的认同,因为德国的历史或传统现在已经内在地包含了导致大屠杀的毒素,人们必须在传统之外重新建构自己的身份认同。他们找到的新认同标准是普遍主义的价值:“传统被普遍主义的价值和规范取代了。这种普遍主义,成了建构德国人的新的自我理解的一个(积极的)根本因素。”它在西德民主政治文化的建构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正因为把纳粹主义纳入了德国人自我感知视野,于是迫使新一代德国人在思想感情上采取这样一种态度:“站到纳粹主义的对立面去。” 这种认同方式在承认大屠杀历史的同时,却否定自己与之有任何联系,被称为“反自居作用”:大屠杀是德国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不是这个历史中人,大屠杀与我无关。从这个与“我”的关系上讲,大屠杀被当作“另在”:不是德国民族传统与文化的“另在”,而是我的“另在”。这是“吸纳”(承认大屠杀属于德国历史)与“排除”(我不属于这个历史)的奇特混合。
纽伦堡审判现场
经过这样的双重操作,普遍主义的“自我”——它构成了“新德国”的核心——成为脱离德国传统、德国的历史具体性的抽象存在。这个“自我”在赢得自己脚下的道德根基的同时,又脱离了德国历史的特殊性。
3 第三阶段的主角是战后第二代德国人,属于大屠杀亲历者的孙辈,他们态度的核心是:包含了大屠杀的德国历史不是与我无关,而是我在其中。它把所有德国人,包括大屠杀参与者(罪犯)、牺牲者以及他们的子辈孙辈等等,都纳入“德国人”的范畴,并用“我们”来称呼大屠杀罪犯,把大屠杀说成是“我们的罪行”:“我们德国人组织和实施了大屠杀”: 今天,谁要是真想让自己从属于这个有着自己的悲剧和自己的全部历史的国家,谁要是认真而诚恳地理解自己身为德国人这个事实的话,他就必定会说,是我们把种族主义变成了种族大屠杀;是我们屠杀了大量犹太人;是我们在东部进行了灭绝人性的战争……这些罪行也是我们的耻辱,而不是德国这个抽象的国家的耻辱;不是“德意志帝国”这个国家组织的耻辱,也不是别的德国人的耻辱——不,不是的,这是我们自己的耻辱;是我们自己犯下这些罪行的……今天,德国人的认同不是通过别的东西,而恰恰是通过我们都来自这个耻辱的时代这个事实得到定义的。(《社会记忆:历史、回忆、传承》,第188页。) 把自己放进历史就是把自己纳入反思对象,而不是享受“治外法权。”这标志着“彻底改变德国人自我认同的那种关键性的新要素”,它要求“敞开德国历史文化的大门,准备接纳与犯罪者的家庭关联。从德国人世代接替的链条着眼,这种家系关联乃是客观事实。”这就重新建构了几代德国人之间的“家系链条”,它已经成为“新历史视角的一个结构性要素”,并从这个视角来形成自己的认同。这样,“德国人就开始把自己理解为一种历史变形(historical transformation)的结果,在这种变形中,纳粹大屠杀的犯罪者,获益者或旁观者,都成为历史经验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了。”于是,在构成德国人的自我认同的那些事件的长链中,大屠杀正在获得一种特殊的地位。大屠杀仍然是负面的,但是“通过这种新的历史定位,纳粹时代和纳粹大屠杀这种另在,变成德国人的自我的一部分了。”

弗里德伦德尔说的好:“一个正常的社会,难道就是一个没有回忆和没有悲伤的社会吗?难道就是一个为了生活在当今和未来而不去正视过去的社会吗。” 答案恰恰相反:一个没有回忆和悲伤的社会恰恰是一个病态的社会,而一个回避过去灾难的社会恰恰是没有未来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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