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9-22访问:4来源:历史铺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如果把《江雪》看成一首藏头诗,柳宗元写的是:千万孤独 从冠盖满京华的长安贬到山遥水远的永州,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柳宗元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千万孤独。以后,这孤独将伴随他终生 而与孤独作战,也将是他终生的宿命 在孤独的宿命中,他努力寻找并创造生命的意义 于是,千年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位清瘦的智者和仁者,也看到了文字的光芒与力量
绘图:刘新华
柳宗元预言了自己的死亡。
春暖花开时节,他在郊外亭中与几名下属饮酒。酒至半酣,他忽然长叹,“我被朝廷贬谪到柳州,不能为时所用,这是我人生的大不幸;但到了柳州,与你们相处甚好,又令我宽慰。不过,我明年就要死了。”
众人都以为柳宗元喝醉了,纷纷温言相劝,并再次向他敬酒。柳宗元来者不拒,终至酩酊大醉。
回首往事,自从参与永贞革新并遭保守派清算以来,短短一生中的最后十几年,柳宗元几乎都是在贬谪中度过的。在永州捱过漫长的十年后,一度,他被召回长安。正当他以为贬谪已然结束,前途即将重放光明时,又被贬往更为偏远的柳州。
贬谪南方,似乎是柳宗元的宿命。他在永州和柳州,度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岁月。贬谪毁灭了他,也造就了他。
永州柳子街(聂作平摄)
柳子街尽头,是著名的黄叶古渡。历史上,它是由湖南进入广西的重要通道,是连接中原与岭南的要津。
回望千年以前,柳宗元是带着一身伤痛与悲愤来到永州的。
柳宗元积极投身的永贞革新,其目标是想解决影响朝廷长治久安的两大毒瘤,即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但事实上,革新一百多天里,改革还远没有真正触及这两大痼疾时,宦官和藩镇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利于他们的气息,因而先发制人。于是,包括柳宗元、刘禹锡在内的革新者——史称二王八司马——纷纷被贬往边远地区。
最初,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当他带着家人前往邵州赴任时,刚到洞庭湖,又接到朝廷的新任命:撤销正四品的邵州刺史,改任正六品的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后一个职务,换句话说,就是编外的闲员。按唐朝惯例,员外置就是保留行政级别,但不得干预政务。一句话,既没有公务,也没有官舍,像犯人一样被禁锢在一个地方,不得许可,不能随便出境。用柳宗元后来所写的诗来说,那就是“俟罪非真吏”。
1200多年前,柳宗元一行溯湘江而上,终于抵达临水而建的永州时,已是永贞元年(805年)年底了。
还在船上,柳宗元就已经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节日气氛。进入永州城,节日气息更浓了。大户人家张灯结彩,朱门深院飘出酒肉的香味,集市上拥挤着众多做买卖的民众。
但是,柳宗元还不知道这个新年将如何度过,甚至,该在哪里度过。
永州又称零陵,其名得自于上古贤君尧,据说他的陵墓就在这里。秦始皇推行郡县制,在此设了零陵县。隋朝时,改零陵为永州。湘江与潇水在城外交汇,永州城就坐落于江畔的山峦之间。
唐制,全国的州根据管辖人口数量划分为上、中、下三等。全国共有州327个,其中上州109个,中州29个,下州189个。具体来说,凡人口在3万户以上的为上州,人口在2.5万户以上的为中州,人口在2万户以下的为下州。
唐朝的永州隶属江南西道,下辖零陵、祁阳、湘源和灌阳四县。大致包括今天的湖南西南部和广西东北部部分地区。开元时,永州有27000余户,17万余人,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州。然而,经过安史之乱,到了几十年后的元和年间,人口剧减,当时的统计竟不到1千户。虽然这很有可能是当时户籍管理混乱造成统计有误。但不管如何,柳宗元就要安身立命的永州,的确是一个山困水阻,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
柳宗元到刺史府向刺史报到后,几乎不抱希望地提出能否为他一家老小解决住所。果然,柳宗元失望了。刺史对他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或者说,有礼貌地拒人千里。
其时,柳宗元一家老小还住在城边的客栈里,但那里显然不可能住得太久。必须尽快找到房子。并且,由于收入微薄,还得精打细算,房租一定不能太贵。
就在柳宗元忧愁不已时,龙兴寺的住持重巽和尚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早年在长安与柳宗元相识,很钦敬柳宗元的文才与胆识。听说柳宗元被贬到永州的消息后,他天天派人到刺史府打听。这天,当他听说柳宗元已到刺史府报到后,急忙坐了小船过江来邀请。
柳宗元十分感激重巽的盛情。龙兴寺,便成为柳宗元贬谪生涯中的第一个居住地。
今天的永州是湖南省辖市,市府驻地在冷水滩区。与冷水滩相距几十公里的零陵区,既是古代零陵县治所在地,也是永州州治所在地。
永州州城外,湘江环绕,龙兴寺就座落在湘江西岸的小山坡上,与永州城隔河遥遥相望。据记载,唐时的龙兴寺,早在几百年前的三国时期,蜀国重臣蒋琬和吴国名将吕蒙曾先后在此居住,后来才改成了寺院。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庙。柳宗元看到,小山坡上的寺庙四周,林木参天,怪石林立。因为地处偏远的城西,寺里人迹罕至,大白天的,野鸭和白鹤也三五成群地飞到寺庙中庭觅食。寺庙大殿前的台阶下,竟然生长着一丛丛高过人头的芦苇。总而言之,龙兴寺给柳宗元的第一印象就是破败,荒凉,如同他彼时的心境。
龙兴寺里的房舍并不多,重巽和尚把西厢房拨给了柳宗元一家居住。西厢房卑湿,光线昏暗。与柳宗元在长安的官邸相比,无疑霄壤之别。次日,重巽和尚找来工匠,在墙上增开了一扇窗,并在屋子外面,用木头搭起一个小小的回廊,这才勉强可以住下了。
从繁华的京城到边远的下州,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落差是巨大的,而各种不适应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语言不通。自秦汉伊始,政府为了政令畅通,就一直在推行“普通话”,它们被称为雅言、正音、官话。唐朝,洛阳是东都和重要城市,因此,唐朝的官话是以洛阳读书音为准。所谓洛阳读书音,不是洛阳方言,而是洛阳太学里教学采用的标准读书音。但是,掌握洛阳读书音的毕竟只是少数仕人和商人,远在中原文化圈之外的边僻之地,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洛阳读书音为何物。
语言不通几乎也是唐朝所有流贬边地的官员遭遇的第一件麻烦事,比如元稹贬往通州时,他最苦恼的事就莫过于语言不通:夷音啼似笑,蛮语谜相呼——这远离首都的蛮荒之地,当地人明明在哭,听起来却像在笑。佶屈聱牙的方言,只能连猜带蒙。韩愈在阳山作县令时,因双方言语不通,在与当地人交流时,竟发生了相互指斥的误会。
柳宗元到了永州后发现,“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当地人的方言,压根儿就不知道在说什么。当然,令柳宗元感慨万千的是,他没想到在永州一住十年,到了后来,原本一头雾水的永州方言,不仅听得懂,甚至还能说几句,以至发出“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的感慨。
比语言不通更让柳宗元心惊胆战的是永州迥异于北方的环境。柳宗元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
湖南永州地处湘南山地,境内群山起伏,溪流纵横,自然景观雄奇秀丽。这是九嶷山瀑布的壮丽景色。(1990年5月31日)新华社记者胡功田摄
意思是说,永州在楚地最南方,环境与南越相似。住在龙兴寺未免寂寞,于是四处走走,但这种出游却带来了更大的恐惧:进入山中,丛林里有蝮蛇和毒蜂,走路时不得不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以提防,走几步就累了;临近水边,水里有能够从水中射人,中者必生恶疮的射工、沙虱之类的恶虫。
语言和生存环境固然恶劣至极,但与贬谪的精神打击相比,或许还算稍好的。
因为得罪朝廷——所谓朝廷,既包括当道的权臣,更有权臣背后对二王八司马改革不满的唐宪宗。柳宗元诸人此时已被看作异端,打入另册。远贬永州,固然昔年交游的朋友都已杳如黄鹤,即便关系亲密的亲友,也害怕受到牵连,连书信也不敢写。甚至,那些从前追慕他的人,如果手里有他曾经的书信,也赶紧悄悄地毁掉,以免让人知道自己原来和柳宗元有关系。
在闭塞的永州,柳宗元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脚下的路在何方。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下,他很快病倒了。根据他留下的文字看,他在贬谪永州途中已经生病,到了永州后,由于吃药太多,病情虽然缓解,却伤了元气,落下了后遗症:走路膝盖发软,坐下来肌肉和骨头酸痛,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就像杜甫说的那样,已经“浑欲不胜簪”了。记忆力也越来越差,读古人传记,才看几页,就必须再三地翻回去看,因为已经记不起传主的名字了。
这时的柳宗元,其实只有三十七岁。放在今天,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年。
永州愚溪
愚溪这个名字,是柳宗元所取。
愚溪一带,不仅与永州之间隔着滔滔潇水,且素为荒山野岭,因而地价甚贱。这样,柳宗元购地建屋后,还花了不多的钱,就买下了周围的小山和山下的一眼泉水。他疏泉凿池,构亭起屋。荒山之中,竟然有了雅致的风景。
柳宗元把冉溪改名愚溪后,还把小山命名为愚丘,泉水命名为愚泉,泉水流出的水沟命名为愚沟,水池命名为愚池,池中的小岛命名为愚岛,池子之东建有愚堂,池子之南建有愚亭。总而言之,在柳宗元小小的园子里,一切都以愚来命名。
很显然,柳宗元是在借山水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他自称愚者,乃是对他所遭受的打击报复的反讽。他心里其实仍不服气。他以自嘲的方式,来嘲笑他的时代和那些所谓的聪明人。
今天的愚溪,依旧如千年前那样幽深清凉,斗折蛇行的河道就从柳子庙前流过,在柳子街口的黄叶古渡注入潇水。逆溪行,夹岸翠竹绿树,老舍古桥,一派安详宁静的景象。
从柳子街拐角处沿愚溪进入郊野,便是柳宗元昔年游玩过、赞美过,并因他的游玩与赞美而名声在外的西山、钴鉧潭、小石潭和西小丘——柳宗元历来为人传诵的《永州八记》中的前四记所描写的四个景点,都在愚溪之畔。
那是元和四年秋天,柳宗元心境转好。个中原因,一方面固然是他渐渐适应了贬谪生活,另一方面,新来的刺史崔敏与他交情很深,对他多有照顾。同时,老友吴武陵和李幼清也于上一年贬到永州,与他来往颇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独。
总而言之,元和四年九月底,南方的永州不复夏日的暑热,而是一派秋高气爽。柳宗元坐在法华寺西亭里,远远地眺望江对岸那区苍翠的青峰。那就是永州城外的西山。
次日,他游兴大起,带了一个仆人,一主一仆渡过河来,往西山而去。西山杂树丛生,只有一条采药人和猎人踩踏出来的小路。柳宗元二人沿溪而行,仆人在前面用刀砍去伸到路中间的草木,并放火烧掉过于茂盛的茅草,终于攀登到了西山之巅。
在山顶,柳宗元自斟自饮,一直喝得脸色酡红,才兴尽而返。
山溪深切,沿途分布着不少深潭。柳宗元在攀登西山时,注意到了这些水波不兴的碧绿深潭。故此,游罢西山后才几天,他又一次出游。这一次,他盘桓于钴鉧潭。钴鉧潭在西山西面,小溪自南向北而行,遇到山石,折而东流,形成一个水面十多亩的深潭。潭周全是树木,一条瀑布从高处落下。柳宗元在潭边行走时,滚珠溅玉的瀑布打湿了他的长袍。
有意思的是,由于此后经常到钴鉧潭游玩,住在潭边的人都认识了他。有一天,有人敲门求见,说是钴鉧潭上那片土地的主人,因欠了不少债,想把那片土地卖掉,希望柳宗元能买下来。
柳宗元问问价钱,很便宜,当即答应了。此后,他又请人加高了台面,修建了栏杆,并疏引瀑布,让瀑布直接落入潭中。
以后几年的中秋之夜,柳宗元都约了朋友,带着酒菜,坐在钴鉧潭高处赏月。对此良辰美景,柳宗元感慨说:“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游钴鉧潭几天后,柳宗元又发现了另一处不错的景点。那就是西面距离钴鉧潭仅二十几步的小丘,柳宗元把它称为西小丘。小丘的确小得不能再小,还不到一亩。上面生长着竹子和树木,竹树之下,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像是一群在小溪里喝水的牛马或是在山岩上攀爬的棕熊。
风景很美,但杂乱无章,如果能修整一番就好了。柳宗元向从者感叹。从者找人一问,当地人说,这是唐家不要的地,想出售却没人买。柳宗元问价钱,回答说,只要四百文。柳宗元大喜过望,当即掏钱成交。
随行的另外两个朋友向卖家借来工具,和柳宗元一起铲割杂草,砍伐杂树,并点火将其烧掉,以便露出高大的树木和翠竹,以及那些模样奇特的石头。
干完后,几个人都累了,他们各自选个地方,以头枕石,席地而卧。没有人说话,触目都是清幽秀丽的风景,满耳都是流水的潺潺之声。柳宗元感叹,其情其景,就是“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永州八记》所写的八个地方,在柳宗元之前,都是无人问津的野风景,或者说,这些野风景隐藏于深山老林中,根本就没有人去欣赏。是柳宗元发现了它们的美,并将其中一些地方买下来,除芜去秽,添亭加台。当柳宗元发现了永州山水之美,并把它们诉诸文字,永州山水也就远近闻名了。
湖南永州为纪念柳宗元而建立的柳子庙。每年农历7月13日,当地人就到这里来演戏,为柳宗元祝贺生日。(1990年5月31日)新华社记者龙启云摄
从那以后直到今天的一千多年间,大凡前往永州的人,都会到这些景点看看。从这一意义上说,柳宗元是永州山水的伯乐。可悲的是,柳宗元能以一双慧眼发现永州山水之美,但偌大的朝廷,却无人发现他的才华。永州的山水有伯乐,而永州的柳宗元没有伯乐。他只能像韩愈后来为他所作的墓志铭中说的那样:“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
柳州柳刺史 永州十年后,朝廷将柳宗元和刘禹锡等人召回长安。然而,仅仅月余,刘禹锡以语带讥讽的诗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再次得罪执政者,诸人再次被贬。这一次,柳宗元的栖身之地是比永州更加僻远的柳州。不过,不再是编外闲员,而是有职有权的刺史。尽管“柳州时代”已进入柳宗元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并且故乡邈远,前途绝望,身体欠佳,但柳宗元却比在永州更快地适应了贬谪生活——或许,正因为有永州十年打下的基础吧?他本是个严肃的人,这时候也常常自黑自嘲,他写诗说,“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朝廷把我派到柳州当刺史,大概是因为我姓柳吧?那我该到柳江边多种些柳树。 不过,自嘲之后,他笔锋一转,重又变得严肃: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荫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
柳州柳宗元衣冠冢
既然命运不可更改,那么痛苦也好,悲愤也罢,都无济于事。与其沉浸在恒久的痛苦与悲愤中,不如努力让自己活得快乐。况且,与永州时的有职无权不同,如今,毕竟是正四品的刺史,是柳州的最高长官。那么,或许可以用手中的权力,尽最大可能地造福于当地民众。
柳州柳侯祠
今天的柳侯祠已扩建为一座花木扶疏的公园。在柳宗元塑像的注视下,人来人往,花开花谢……
柳宗元贬居永州次年,一向温暖的永州降了一场大雪。上一篇:科学大师 vs 道德怪物
下一篇:十二生肖成语汇编:精彩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