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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的一个午后,六合文史资料收集组组员吴燕在调整手中的录音笔,对坐在对面的唐光谱说:“爷爷,等等,我调好了,我们再开始采访。”
唐光谱一脸和蔼,笑着说道:“不急不急,这些事情啊,我从19岁的时候就铭记在心了,一直向想找一个机会说出来,你们来是帮了我大忙。有些真相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啊,这样我也算对得起曾经死去的人。”

唐光谱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声音颤抖着。“爷爷,您别激动,我们慢慢说。首先,您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吴燕将一杯菊花茶递给唐光谱,认真地说道。
“我叫唐光谱,原籍江苏阜宁,在南京北郊六合县竹镇街上居住已四十多年。1937年,我才19岁,已经在国民党教导处总队第三营营部当勤务兵。随部队开赴上海战场,后又退回南京。我亲身经历了日军在南京大屠杀的惨剧,至今历历在目。今天,就想在此讲述当年那场悲剧……”唐光谱激动地脸颊涨红,手不断地发抖。
吴燕有些害怕,站起来安抚唐光谱,“爷爷,您跟着我的节奏,我们不那么激动,身体更要紧。爷爷,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您可否为我解答。据我所知,日军开启南京大屠杀的时候,国军仍然有充分的火力予以抵抗,即使当时10万国军被俘虏,但为何没有集合起来愤而反抗呢?”
唐光谱听到这个问题以后,一阵沉默。吴燕小心地盯着老人的双眼,只见唐光谱眼中的光亮忽然有些暗淡,眼眶逐渐泛红,泪水漫溢了出来。唐光谱有些尴尬,他笨拙地拿起手边的纸巾小心地擦拭着眼角。
吴燕想了想,停下采访,决定先让唐光谱安静下来。等了好久,唐光谱的情绪才稳定下来,说了一句:“因为无人指挥,只有漫山遍野地尸首与寂静。”
为何南京大屠杀后,10万被日军俘虏的国军会没有人指挥?或者领导这10万国军的将领独自逃跑,将10万大军丢入虎口?
南京!南京!
1937年7月7日,日本侵略者发出三个月攻占中国的狂妄宣言。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从东北一路南下。国军与日军在上海展开淞沪会战,国军接到命令,必须拼尽全力死死守住上海,百万雄兵以自己的肉身殉国,但因国民党内部的政治斗争导致淞沪会战最后以失败告终。首都南京顿时面临巨大的危机。
1937年11月中旬,国民党高层在中山陵官邸召集军事会议,讨论防守南京的问题。明言南京作为中国的首都,又是孙总理陵墓所在,绝不能拱手让与敌人。在场将领纷纷赞同这个观点,但是无人敢真正站出来担负镇守南京的重任。
眼看都到烧到眉毛的时候,“佛教将军”的唐生智站出来说:“我愿意镇守南京,哪怕拼尽我这条命也要来守护这座城。”
当时的唐生智患有严重的胃病,他之所以挺身而出,一方面是想要摆脱何应钦的强权控制;另一方面,他认为在民族危难之际,应该要与国家共存亡,誓死守护南京才是人间正道。
唐生智的好友刘兴听说他自告奋勇守卫南京后,考虑到唐生智已是带病之人,再担此任,恐有闪失,力劝唐生智不要担当此任,离开南京到湖南老家养病,但唐生智就是不听,他对着刘兴长叹:“我又怎能不知道南京能守不能守,但还是非得守不可。”唐生智于11月20日宣誓就职南京卫戍司令长官职。
冬十一月二十五日,日寇以八个师团,分兵三路,向南京进攻。此时的国民政府在南京的各机关,开始向重庆、汉口、长沙等地转移。第七战区的长官刘湘,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了,仍然向上级请求保卫南京,发电报说:“如我能以带病之躯,与首都共存亡,也是心安理得,含笑九泉。”
但无奈他身体过于羸弱,在兵临城下之时,旧疾发作,且濒于危。刘湘的长司令官在昏迷的时候被抬到芜湖,清醒后,叹息:“若我不病,想必南京最低限度还能够多守几天,我现在只要能撑持,决赴前线督师。”
冬十二月五日,南京守军在唐生智的带领下,首先在外围阵地同日寇激战,扼守淳化镇的王耀武之五十一师,与日寇血战三天,阵地屡得屡失,五营军官几乎全军覆没。战况愈演愈烈,日寇在三日的激战后利用飞机分发劝降书。唐生智在日寇大军压城,势不可挡的险恶情况下,拒绝了日寇的劝降,报之以坚定的还击。
日寇劝降不成,恼羞成怒,遂于十日下午,开始对南京城实施总攻击。唐生智指挥麾下将领依托古老的南京城垣,在复廓阵地与日寇进行了更为激烈的战斗。他不顾敌机轮番轰炸和重炮弹在寓所前后爆炸,拒绝去地下室,坚持在百子亭寓所指挥战斗,唐生智的行动,更加激励了守城将士的决心。
但紧接着十一日,全线展开了激战,唐生智已经尽全力让各部增厚城防,作巷战准备。日军向前推进的脚步也只是被阻拦了片刻。当晚,唐生智陡然接到电报,国民党高层下达了弃守南京,向津浦路撤退的命令,但唐生智仍然不死心,决意与日军同归于尽。
然而,唐生智的身体已然支撑不住,即将倾倒,无奈在十二日下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唐光谱回想当时的场景,说:“唐生智的撤退一下子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之中,挹江门前,人马越停越多,人与人之间根本无法动弹,人多船少,秩序混乱到极点。我当时站在岸边只看见一群人得以渡江,而我们数万名官兵都被留在此岸。”
死人堆里找生机
“我和六个弟兄是一个村子的人,在看到无法渡江求生之后,我们就随着人流向下关的方向奔逃。下关江边人头济济,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望着眼前的大江,我们只有说不尽的绝望。紧接着又沿着长江向龙潭、镇江方向跑。”唐光谱想着当年的情景时,仍然有些不寒而栗。
“我们恍然听到江不远处的桥上,无数的人凄惨的叫声,那些日本兵在桥不远处的城墙上,架起了几架机枪,把桥封锁住,许多想要冲过桥的人,就会被机枪扫射,血流满地。我们没日没夜的跑,甚至跑上山蹲在一个坑洞里。本以为会逃过一劫,结果天还没亮就被日本兵发现成为了俘虏。”唐光谱喝了一口菊花茶,叹了一口气说:“当时我们脑子都一片空白,就像被打倒的人一样,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识。就这样背对背,手臂对手臂地绑起来。”
整个南京城都充斥着战败的气息,无数人毫无反抗意识,任人宰割地被绑在一起,他们被赶到幕府山原国民党教导总队野营训练的临时营房里,前两天什么也没有,到第三天才给喝水,到第五天,被饿得肚皮贴着脊背,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敌人想把我们生生饿死,当时有些人胆子大,认为饿死不如拼命,就暗中商定以放火为号,各房的人一起冲出去。火光一起,各屋的人都一起向外冲去。当大家推倒营房竹围时候,见竹围外是一条又宽又深的沟,人们急忙跳下沟,泅水或涉水逃命,可是,沟外却是绝壁,大家都傻眼了。日寇开始用机枪扫射,整条沟都被血水染红了。我们又被关进房子里。那实在是太难受了。”唐光谱手心开始出汗。
日本人开始不知道如何处置城中的百姓,开启了大屠杀的模式,他们不将人作为人看待,一旦看见有人因饥饿而行动缓慢,只要有谁走慢了就给一刺刀。大量的人被赶到了一块空场地,敌人准备对百姓采取屠杀的方式以节约城中的粮食。
吴燕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忽然抬起头来问:“大家当时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其实我们都很有求生的欲望,我和我的伙伴相互用牙齿咬开伙伴的结头,准备逃命。还没将结头打开,就听见机关枪开始扫射的声音。大屠杀开始了!”唐光谱两眼发红的看着对面的墙,仿佛看到往昔的场景。
“我们恨啊,恨这些可恶的日本鬼子要来侵略我们的土地,四处有人大喊‘中华民国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许多人还没有喊完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我一个人躲在了层层叠叠的尸山下面,缩在死尸堆里。无数的探照灯不停的扫射着,黑沉沉的夜,没有一点声音,那种绝望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在脑子里。”
唐光谱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隐约听见日军收拾东西的声音、汽船离开的汽笛声,迷迷糊糊等到中午才敢从死尸堆站起来。后来碰到一个过江的老人,求他救我才活了下来。”
唐光谱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痛苦不应该被遗忘,那是曾经挨打的历史,是需要永远被铭记的历史,唯有如此,中国人才能够一直向前迈进,一直走向世界的中心,成为不被任何国家小看的大国、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