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思想史之经学思想的重大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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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学思想的重大变异
安史之乱过后,唐朝皇权削弱,藩镇割据形成。剧烈的社会变动,使思想领域的方方面面为之一变。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作为官方思想基础的经学和儒学的更新问题。
(一)社会变动引出 思想危机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的铁蹄、八年的战乱,彻底粉碎了唐皇君臣、士大夫们的 风流温柔乡.当人们从迷梦中清醒之后,发现贞观、开元那样的 治世 已经一去不复返,先前的 经典 说教、思想义理并不怎么 神圣.政治危机,导致 思想危机.
1。异端斯起,学说林立
思想文化在安史之乱后的最明显变化是,社会普遍接受自西方 极乐世界传入中土数百年的禅宗思想,使之在中华大地生根、开花。
一切思想体系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源,即某一时代的心理。在中华大地传播了几个世纪的禅宗思想,终于在安史之乱后遇到了适合它的 时代心理.贞观、开元 盛世 ,整个时代的心理基调是开放、豪迈、热情、向外的,充满生机和自信。那时,佛教彼岸世界的诱惑力只限于下层贫困百姓,在思想文化领域尚未引起多大兴趣。但当 盛世 一去不复返的现实摆在了眼前,再去回顾过去的美好世界时,强烈的反差使大多数士大夫产生出难以平复的失落感。
以中国士大夫的人生哲学而言,普遍存在两个既相背离又相联系的方面,即入世与出世、进取与退隐、杀身成仁与保全天年。当社会、时代为其创造了进取的条件,创造了理想追求与欲望满足的可行之路时,儒家人生观的积极面便占据主导地位,自信、向上。相反,则消极、退隐,以求保全自己,陶醉于有限的自我满足中。更何况,老庄哲学中早就包含着退让、自隐、追求自在适意的人生观。如今的巨大失落感,使大多数士大夫都在寻求内心空白的填充剂。于是,佛教彼岸世界便成为他们寄托心灵、获得解脱的最佳境界。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佛教获得了渗入士大夫阶层的心理基础,尤其是禅宗南宗的 顿悟 说更加投合士大夫们的心意。南禅宗固然也要人们禁欲,但并不严格。相反,它既不坐禅,又不苦行,也不念经,只不过是一种精致高雅的生活方式。说白一点,禅宗既允许在此岸尽享声色伎乐,又发给先登彼岸的入场券;既可兰若谈禅,又能坐朝论政。因此, 上而君相王公,下而儒老百氏,皆慕心向道 ①。佛教典籍作如是说,世俗著述又是怎样记载的呢?
《新唐书?五行志二》也这样写道: 天宝后,诗人多为忧苦流寓之思,及寄兴于江湖僧寺。 即使像颜真卿那样 舍身取义 的忠烈之臣,虽然自称 不信佛法 ,但也承认自己 好居佛寺,喜与学佛者语.德宗时,宰相齐映、赵憬等,与禅宗中马祖道一、百丈怀海一系的高僧来往密切, 或师或友,齐(映)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 ①。
① 《百丈清规》卷五。
不过,此时士大夫们对禅宗多是盲目崇拜,尚未真正领悟其指归。有的甚至对佛教是什么也没弄清楚,见菩萨就顶礼膜拜,是佛就信。
在佛教特别是禅宗思想迅速渗透到中唐士大夫阶层的同时,关于传统思想文化的研讨出现了多元的趋势。宪宗时,李肇对代宗以来学术的变化有过一段简要概述,表明各专门之学的发展:大历以后,专学者有蔡广成《周易》,强象《论语》,啖助、赵匡、陆质《春秋》,施士丐《毛诗》,刁彝、仲子陵、韦彤、裴茞讲《礼》,章廷珪、薛伯高、徐润并通经。其余地理则贾仆射,兵赋则杜太保,故事则苏冕、蒋乂,历算则董和,天文则徐泽,氏族则林宝。②其中,啖助、赵匡、陆质《春秋》学,本章后两节专叙。 兵赋则杜太保 ,指杜佑所纂《通典》,第八章详述。 氏族则林宝 ,乃林宝所编《元和姓纂》,是一部姓氏谱。苏冕 缵国朝故事 编为《会要》40卷,书虽失传,但基本内容都被采录入《唐会要》一书。贾耽的地理书,只有残篇传世。其它,则已不传。
从这段记述可以看出,代宗到宪宗之际,思想文化的各个领域,如经学、社会学(杜佑《通典》)、地理学、历史学、姓氏学以及天文、算历等,都取得不同程度的进展,甚至是突破性的进展。这应当说是社会变动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在新观念的带动下促进学术文化发展的结果。
其中的经学研究,除《春秋》而外,现今只知施士丐、仲子陵的成就 最卓异.施士丐(又作匄), 兼善《左氏春秋》 ,后来唐文宗以其为 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仲子陵治《礼》, 以文义自怡 ①。从上述对此二人的评语,显然都是重义理的。如果这种猜测不误,便可以认为:自代宗始,经学研究出现新趋势,普遍脱离此前的章句之学。以孔颖达《五经正义》为代表的官方经学思想,受到猛烈冲击。李肇所叙代宗之后各专门之学,包括儒家各主要经典的研究,都在进行新的探索,表明传统的儒学思想、经学思想,即官方统治思想的基础,正面临着来自各个方面的挑战!
禅宗思想日渐深入人心,传统的思想正在全社会的反思中寻找出路。宪宗时的学者刘肃对上述状况,大为感叹道:贞观、开元述作为盛,盖光于前代矣。自微言既绝,异端斯起,庄、列以仁义为刍狗,申、韩以礼乐为痛疣,徒有著述之名,无裨政教之阙。
圣人遗训,几乎息矣。② 圣人遗训,几乎息矣 ,正是当时官方统治思想 危机 的真实写照!
① 《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
② 《唐国史补》卷下《叙专门之学》。
① 《新唐书》卷二○○《啖助传附施士匄、仲子陵传》。
② 《大唐新语》卷末《总论》。
2。反思中的困惑
安史之乱长达8年,皇帝由玄宗经肃宗过渡到代宗。宝应二年(763年),史朝义传首京师,战乱终告结束,最高统治集团开始反思。
最初的反思,是从一年一度的贡举制度入手的,亦即从思想教化方面寻找致乱的原因。这年六月,礼部侍郎、主考官杨绾以为: 国之选士,必藉贤良。盖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德,动不违仁。夫如是,故能率己从政,化人镇俗者也。 而近世 争尚文辞,互相矜炫 , 其道弥盛,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 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垂训。 其结果,使太平之政又乖矣.为此,主张 依古制 ,县令察孝廉,取德行著于乡闾、学业知经术者,荐于州;刺史试其所通之学,送于尚书省。朝廷择取贡士,必通一经,对策皆 古今理(治)体及当时要务 ,上第即授官,中第得出身,下第则罢归。杨绾希望, 数年之间,人伦一变 ,使 居家者必修德业,从政者皆知廉耻 ,认为 教人之本,实在兹焉 ①。
这是试图以科举取士为导向, 教人 恪守伦理纲常,用以维系不断受到冲击的统治思想。
代宗认为这的确是思想文化领域内的重要议题,便下诏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尚书左丞贾至、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严武等所议,与杨绾颇多共同之处。贾至的奏议,最具代表性。其议云: 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敬,皆统人之行也。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词以观行,则及词也。 如今, 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而不穷旨义 , 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而惟择浮艳.接着,便将 浮艳 取士之风与治乱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乘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由是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者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由取士之失也。①在这一关于科举制度的辩论中,普遍感到了 末学驰骋,儒道不举 的状况。
因此,大都主张改变有 诱导之差 的 取士之术 ,恢弘儒教,复振经术之学,使 礼让之道弘,仁义之道著 , 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摇也.然而,思想文化问题并不像杨绾、贾至等人想的那么简单。已经实行了一个半世纪的进士科举,岂是一道诏命可以废止的!改变 末学驰骋,儒道不举 的现状,更不仅仅是科举取士有 诱导之差 的问题。结果是,议论虽佳,却行不通。试图通过科举取士来 诱导 风化,恢弘经术,复振儒学,以此维系先前的那一套统治思想、伦理说教,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这一番争议对当时的思想界还是有所影响的。至少啖助在 集三传,释《春秋》 时,与贾至关于夏、商、周三代之政尚忠、尚敬、尚文的说法,是相呼应的。
终代宗之世,最高统治集团确实感到官方据以为基础的儒学、经学思想受到 末学 的剧烈冲撞,出现危机。但是,如何摆脱这种思想 危机 ,却处在困惑之中。
① 《旧唐书》卷一一九《杨绾传》。
① 《全唐文》卷三六八《议杨绾条奏贡举疏》。
(二)《春秋》新学的兴起
当朝野上下普遍有感于传统思想日渐衰微之际,远离京师的东南一隅悄然出现了一个小人物的《春秋》经、传研究。数十年后,终于形成颇具影响的学派,占据了中国经学史上不容忽视的重要一席。
1。一个独特学派的形成
前文所引李肇叙代宗大历以后 专门之学 ,有 啖助、赵匡、陆质《春秋》 ,便是中唐兴起的重要学派。
关于啖助等研究《春秋》经、传的情况,最早、最详的记述便是陆淳(后改名质)所整理《春秋集传纂例》卷一所收《修撰始末记》。
啖助(公元724年~770年),字淑佐,祖籍赵州,后徙关中。玄宗末,客居江东。恰逢安史之乱,不得还归中原,遂以文学入仕,为台州临海尉,又调润州丹阳主簿。任满之后,在家著述。 始以上元辛丑岁,集三传,释《春秋》。 上元辛丑岁(761年),正当安史之乱第6个年头。上一年年底,浙东一带还有过 刘展之乱 ,攻占润州、升州等地。藩镇跋扈,祸乱不断,对形成其思想学说,有着直接的影响。
啖助 集三传,释《春秋》 ,前后历时10年, 至大历庚戍岁(770年)而毕.此间,陆淳从学于啖助。就在集释即将告成的这一年,赵匡自宣歙观察使府往还浙中,途经丹阳, 诣室而访之(啖助),深话经意,事多响合。期返驾之日,当更讨论.不想啖助竟与世长辞,年仅47岁。啖助逝后,陆淳 痛师学之不彰,乃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之以诣赵子.赵子,即赵匡,字伯循,天水人。宣歙观察使陈少游幕府,累随镇迁转。
这时,赵匡正随陈少游赴浙东观察使任。先前相约,与啖助 当更讨论 的 经意 ,如今只能由赵匡一人来进行 损益 增删了。其后,陈少游迁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赵匡又随任至扬州,为淮南节度判官。
陆淳(?- 805年),字伯仲,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陈少游镇淮南之后,大约因赵匡的关系,知其有才气,遂辟为淮南从事。这样,赵、陆二人便可以随时随地切磋《春秋》经、传。赵匡一面因啖助学说而加 损益 ,陆淳则一面 随而纂会之. 至大历乙卯岁(775年)而书成 ,即今天所见《春秋集传纂例》10卷。随即,陈少游又荐之于朝,诏授陆淳太常寺奉礼郎。
陆淳入朝后,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等州刺史,与韦执谊相友善。此间,又另撰《春秋微旨》3卷、《春秋集传辨疑》7卷,都是阐发啖、赵学说的内容。这三部书,传本较多,尚缺系统整理。为翻阅方便, 四库全书 、 古经解汇函 、 玉玲珑阁丛刻 等丛书都收录了这几部书,可任取一种了解大概。
顺宗即位,韦执谊为相,征召陆淳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为避皇太子名讳,改淳为质,史书多称其为陆质。陆质与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吕温、李景俭等结为 死友 ,参预了王伾、王叔文发动的 永贞革新 活动。
当年,陆质病卒。
啖助的学说,起初几乎不为人知,历经30余年,始由陆质而闻名。细论起来,这一学派的形成,首创其说者推啖助,充分发挥者为赵匡,整理推广者是陆淳。三人之间,啖、陆为师生,赵、陆为益友。这有吕温代陆淳所作的《进集注春秋表》为证,表文见于《全唐文》卷六二六、《吕和叔文集》。
前引陆淳《修撰始末记》,亦只称啖助为 先生 ,而呼赵匡为 赵子 ,赵与陆显然没有师生关系。而《唐书?陆质传》以陆师赵、赵师啖,实是一大谬误!
2。颇具特色的解经新意
第四章讲到,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其中的《春秋正义》只尊《左传》,而置公羊、谷梁二传于中经、小经之列。当时学子,则仅知有《左传》,不闻有公、谷;多知《左传》史事,少闻《春秋》义理。但当安史乱后藩镇割据形成,社会现状恰似孔子所处时代——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如果再尊《左传》,岂不等于承认诸侯可以挟天子的历史,成为现实中割据者们的口实。这是中唐以来最高统治集团极不情愿,也最担心的事情。事实(史实)
虽然不能够改变,但又不允许其成为什么 以下犯上 的历史 根据 ,就得另外想出一种新的说法来。好在这样的说法,老祖宗那里早就有过。解释《春秋》,自西汉以来就一直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而公、谷两家不说史实,只谈义理,正可以从中发掘适合需要的 根据.在这种背景下,啖助不仅亲身感受到安史之乱的祸害,还目睹了浙东刘展的反叛,于是决定通过史实与义理的对照,重新认识《春秋》经意, 从宜救乱,因时黜陟.《春秋集传纂例》10卷,集中了啖、赵学说的精华。《春秋微旨》3卷,先列三传异同,再参以啖、赵之说而断其是非。《春秋集传辨疑》7卷,专述啖、赵攻驳三传之言,以赵说居多。其书内容庞杂,主要观点和贡献有如下几点。
其一, 从宜救乱,因时黜陟.啖助对照《春秋》,比较三传,认为在三纲废绝、人伦大坏的 季世 ,唐尧、虞舜之化难行,但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 ,应当 从宜救乱,因时黜陟 ,并再三强调:予以为《春秋》者,救时之弊,革礼之薄,……断自平王之末,而以隐公为始,所以拯薄欲勉善行,救国之弊,革礼之失也。①赵匡发挥啖助这一思想,说得更加简明而形象:《春秋》者,亦世之针、药也。
把《春秋》视为医治社会病症的针、药,运针问病自然就要对症。赵匡将《春秋》 指要大端 分为两个方面,一为 兴常典 ,二为 著制权.郊庙、丧纪、朝聘、蒐狩、婚娶, 违礼则讥之,是兴常典 ,即以礼仪制度防备社会病症。对于 非常之事,典礼所不及 者,则 裁之圣心,以定褒贬 ,是为 著制权 ,即用 圣心 治理社会病症,或者说用 圣心 所 穷 《春秋》之精理 , 从宜 、 因时 救乱①。
其二, 以史制经,以明王道.啖助认为,孔子作《春秋》是 伤主威不行 ,所以要 首王以正大一统,先王人以黜诸侯.其 称天王以表无二尊,唯王为大,邈矣高矣 ,尊王的宗旨十分明确。对于董仲舒、何休等人 黜周王鲁说,啖助用怒责的语气斥之为 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罪莫大焉!啖助集注经、传的最高准则就是为了 尊王 ,企图以 尊王 这个 理 来进行说教。
即所谓 《春秋》以史制经,以明王道 ②。赵匡进一步归纳《春秋》宗旨说: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尊王室,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不失纤芥,如斯而已。③就是说,要通过历史来 举三纲,提五常 ,以此为 彰善瘅恶 的准则,实现尊王室,正陵僭 的目的。针对安史之乱后皇室衰微、藩镇强大的局面,赵匡更是多所发挥。《春秋》中齐桓、晋文之霸,盟会侵伐,三传皆无义说,赵匡多所 损益.如书中《盟会例》篇赵匡云: 王纲坏,则诸侯恣而仇党行,故干戈以敌仇,盟誓以固党,天下行之,遂为常情。若王政举,则诸侯莫敢相害,盟何为焉? 其三, 立忠为教,原情为本.啖助在论说《春秋》 从宜救乱,因时黜陟 的宗旨时,提出: 夏政忠,忠之弊野,商人承之以敬;敬之弊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弊僿,求僿莫若以忠。夏之忠道,当变而致焉。 所以孔子作《春秋》,乃 以权辅正,以诚断礼,正以忠道,原情为本 ①。其用意是很明白的,周的礼乐法度(文)过于繁琐(僿),多流于形式,徒具虚文。例行公事的人,并不一定具备忠心和诚意。因此,应当摒弃形式,提倡内心的忠诚,即所谓 以诚断礼,正以忠道,原情为本 ,这才是行为的最高准则。所谓 立忠为教 ,即要树立 忠道 以行教化; 原情为本 ,是说 忠道 本原于人的情性,要从根本上做起。
啖助、赵匡在以《春秋》大义为唐代立法时,取舍三传尤其注重 立忠为教 的 教 字,提出:其辞理害教,并繁碎委巷之谈,调戏浮侈之言及寻常小事不足为训者,皆不录。……若说事迹,虽与经相符而无益于教者,则不取。
反转过来,即使是 无经之传 ,只要有 因会盟、战伐等事而说忠臣义士,及有谠言嘉谋与经相接者 ,也都 略取其要 ②。
至于陆淳,为了 立忠为教 ,竟提出 以讳为善 的说法。经文中,僖公二十八年有 天王狩于河阳 的记叙,《左传》引孔子语批评晋侯 以臣召君,不可以训.陆淳则说: 若原其自嫌之心,嘉其尊王之义,则晋侯请王以狩,忠亦至矣。原情为制,以诚变礼也。 就是说,通过其心理动机( 原情 ),达到宣扬 尊王 和 忠 的目的。由此,他主张: 凡事不合常礼,而心可嘉者,皆以讳为善。 ①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现在又多出一个 以讳为善 ,经学 立忠为教 的宗旨确实暴露无遗了。
其四,考三家得失,开疑古之风。
②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③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①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② 《纂例》卷一《啖赵取舍三传义例》。
① 《春秋微旨》卷中。
自汉至唐,解《春秋》经虽有兼采三传者,如郑玄、范宁等,但都是专主一家的。真正是 考三家短长 的,始于啖助。陆淳在论说了啖、赵《春秋》宗旨之后,紧接着讨论的就是三传得失,大意如下:(左氏)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故比余传,其功最高。……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
(公羊、谷梁)大指亦是子夏所传,故二传传经,密于左氏。……
初亦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故多乖谬,失其纲统。
谷梁意深,公羊辞辨,……②这一比较、对照,相对来讲是客观的。从记事的角度看,啖助认为《左传》博采而驳其混杂;就解经的角度而言,他肯定公、谷二传之密而指其乖谬;以公、谷相比较,则谷梁意深。这种既有肯定又有否定的分析,不失为一种有影响的见解。加之所举的不少有力例证,迄今仍不能完全否定,更增加了其说 绝出诸家 的份量。
三传有得有失,也即有可取之处,又有不可尽信之处。其不可尽信之处,便成为疑古的根据。在回答 司马迁、刘歆与左丘明年代相近,固当知之,今以远驳近,可乎 的提问时,赵匡这样回答道:夫求事实当推理例,岂可独以远近为限!①这既是向唯古训是尊的传统的一种挑战,又是对唐初将传注法定化的一种蔑视! 所谓求事实当推理例 ,即在占有材料大致相同的情况下,应当发挥主体意识来认识事物。后代人的认识水平和思维方法,一般说是超过前代人的,占有材料大致相当,怎么可以用古人的认识来限制今人呢?赵匡的这一说法,似可谓古代认识历史的一种 主体意识论.应当指出,赵匡的这种 主体意识 的核心,是 理 和由 理 所决定的 例.关于这个 理 字,后面再叙。
以上述认识为基础,赵匡更提出一些惊世骇俗之说。一是《左传》非亲受经于孔子的 左丘明 所传,而是出于孔氏之后的门人。其引孔子自比,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并非同时代人。尤其是《论语?公冶长》有 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的话,所以 丘明者盖夫子以前贤人,如史佚、迟任之流,见称于当时耳②。自西汉以来,今文经学非议左氏,只在左氏不传经上,也未疑其作者。自赵匡此论始,《左传》的作者为何人,竟成了经学、史学研究中的重大争论问题。二是对于《春秋》的 例 所表现的怀疑态度。《春秋》的 例 ,即其表示微言大义的条例,历来被奉为研究的圭皋。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杜预释《左传》之 例 了。杜预称: 凡例,皆周公之旧典、礼经。 其 例 有云: 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 赵匡驳道: 然则,周公先设弑君之义乎? 其 例 又有: 大用师曰灭,弗地曰入。 赵匡反问: 又周公先设相灭之义乎? ①周公时的 旧典 ,怎么可能为后来春秋时期的 弑君 、大国吞灭小国事先规定出 义例 ?
这可以说是赵匡 求事实当推理例 的最有力的例证。
② 《纂例》卷一《三传得失议》。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②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有疑则有辨,啖、赵的大胆怀疑精神,对中唐以下的疑古辨伪,显然开了一个好头。但他们对三传也不是一笔抹煞,陆淳曾经明确说过:
啖氏新解经意,与先儒同者,十有二三焉。②最后,上述各主要观点的形成,都可归结到啖助对于《春秋》的一个最基本的认识上,这就是:《春秋》参用二帝、三王之法,以夏为本,不全守周典礼必然矣。③上千年来,三传释《春秋》都以周代礼法为准则。就历史事实而言,孔子确曾强调过 吾从周 ,《春秋》书中表现出的倾向无疑也是这样的。但到中唐,安史乱后藩镇此起彼伏,如果讲《春秋》按周代礼法行事,就难以回避周初分封制的合法性,也就等于说安、史以来的藩镇抗命称王是符合周代 典礼 的了。那样的话,《春秋》作为传统经典,岂不就彻底失掉了 劝善惩恶 的 神圣 功用?为了保住《春秋》的 神圣 的 经典 地位,只能采取 信经驳传 的手法,三传解释的义理都不算数,错都错在三传的说法上,《春秋》经还是好经,责任不在 圣人 身上。于是,需要改变的只是三传中的陈旧观念,重新赋予《春秋》经新意就行了。结果,《春秋》就被说成 不全守周典礼.这显然是强加到《春秋》名下的说法,用意旨在否定分封制。分封制与郡县制之争,是汉唐之际的一大政治体制之争,几乎在所有思想文化领域的所有重要论著中都要涉及论列。
安史乱后,《春秋》学作为一个学派,首先从这一体制问题入手,形成较为系统而又特点鲜明的思想学说,这已无庸置疑。但其为维护经典的 神圣 地位另强加 新意 的做法,似乎并没有使经典 神圣 起来。
② 《纂例》卷一《重修集传义》。
③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三)从历代评论看其影响与地位
中唐兴起的《春秋》学派,自宋至清评价不一,甚至互相对立,截然不同。对此,人们有着种种解释,大多言之成理。但是,普遍忽略了一个关键性问题,即其正处在由经学思想向理学思想的转变时期。对于转折时期尚未定型的思想,自然容易引起来自各个不同方面的不同认识。下面,分别评述。
1。救乱之旨影响久远
在唐代后期至北宋初年,凡尊奉中唐《春秋》新学的,几乎没有庸碌懵懂之辈,多是接受其 从宜救乱 的救世宗旨,试图实现 革新 或 新政 者。
前面已经谈到,陆质本人直接参与了 永贞革新 活动,其他重要人物多是其弟子或私淑弟子,几乎都是家有其书,详见柳宗元《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柳宗元是受陆质影响颇深的一位代表人物,其《非〈国语〉》一书 非左氏尤甚 , 黜其不臧,以救世之谬 ,可视为是啖、赵、陆学之后的又一继作。柳宗元深受《春秋》学派影响,除章士钊《柳文指要》有论说,迄今仍少有人涉及。吕温早年就受学于陆质,陆质病故,著述尽付吕温。
吕温在《与族兄皋请学〈春秋〉书》中强调: 夫学者,岂徒受章句而已,盖必求所以化人。 显然,也是要学以 救世.至唐文宗之世,刘蕡对策,全文6700余言,竟有12处用 谨按《春秋》 的方式立意,指陈当时的祸患, 浩然有救世意 ①。
到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孙复、刘敞等再倡《春秋》新说,使陆氏整理的3部书有了最早的刻本,为其学派的复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庆历新政 出现,也与新经学关系直接。
自中唐 永贞革新 至宋初 庆历新政 ,面对 国势浸微 的局面,大都着眼于新经学 从宜救乱 的救世之旨,因而几乎不存在持否定态度的情况。及至清末戊戍变法,也与新经学有着不解之缘。因此,可以这样说,中唐《春秋》学的 从宜救乱,因时黜陟 的宗旨,举世公认并产生出久远的影响。
2。《新唐书》的苛责
新经学 从宜救乱 之旨虽然可以借用来 托古改制 ,但其强调的 以明王道 、 忠道原情 都是紧紧围绕 解经 而发的,对于现实中如何 明王道 ,如何进行 忠道原情 的教化,却是 纸上谈兵 ,没有能够提出具体的办法。当 庆历新政 如 永贞革新 般昙花一现之后,北宋政权面临的形势如欧阳修所说, 夷狄叛、盗贼起、水旱作、民力困、财用乏 ②。
为此,十分向往唐朝 为国长久 ,又不满意五代时纂修的《旧唐书》 使明君贤臣、俊功伟烈,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皆不得暴其善恶.于是,仁宗君臣决定重新 刊修 《唐书》,以 黜正伪谬 ,《春秋》学又演为唐史热。
① 《新唐书》卷一七八《刘蕡传》。
② 详见《欧阳文忠公集》卷四六《准诏言事上书》。
在重新认识唐代历史的过程中,《新唐书》的 刊修 (主编)之一宋祁,从唐代以前经学发展出发,对中唐《春秋》学始持否定态度,提出严厉批评。他先这样写道:左氏与孔子同时,以《鲁史》附《春秋》作《传》。而公羊高、谷梁赤皆出子夏门人。三家言经,各有回舛,然犹悉本之圣人,其得与失盖十五,义或谬误,先儒畏圣人,不敢辄改也。
这是中唐以前经学演变的梗概,由此出发,宋祁进一步评论:啖助在唐,名治《春秋》,摭诎三家,不本所承,自用名学,凭私臆决,尊之曰 孔子意也 ,赵、陆从而唱之,遂显于时。呜呼!孔子没乃数千年,助所推著果其意乎?其未可必也。以未可必而必之,则固;持一己之固而倡兹世,则诬。诬与固,君子所不取。助果谓可乎?徒令后生穿凿诡辩,诟前人,舍成说,而自为纷纷,助所阶已。①其后的批评,包括清代乾嘉学者,都没有超过这一范围。宋祁如此评论中唐出现的新经学思想,应当看到他是有一定客观原因的。北宋仁宗时期,新的理学思想尚在酝酿阶段,先前的经学思想虽然出现种种 危机 ,受到各方面的冲撞,却仍然是官方统治思想的基础。还应看到,宋祁是在总结唐代历史,而在唐代前期经学思想又是定于一尊的。《新唐书》要 黜正伪谬 ,在思想领域除了佛教思想外,比较而言就要轮到啖、赵、陆等人头上了。
3。理学大师们一致称赞
宋初自孙复、刘敞再倡《春秋》之学后, 宋人说《春秋》,本啖、赵、陆一派.值得注意的是,高度评价中唐新起《春秋》学,宋元理学大师几乎是一致的。请看:邵子(雍)曰:《春秋》三传而外,陆淳、啖助可兼治。
程子(颐)称其绝出诸家,有攘异端开正途之功。
朱子(熹)曰:赵、啖、陆淳皆说得好。
吴澄曰:唐啖助、赵匡、陆淳三子,始能信经驳传,以圣人书法纂而为例,得其义者十七八,自汉以来,未闻或之先。①理学大家们的评价,何以与宋祁为代表的批评如此相悖?除开社会背景及各自看问题的角度等外在因素外,主要应从啖、赵集传《春秋》,取舍三传的内在蕴含去寻找原因。而经学评论者们,大都无视这一关键性的环节,只注意其对传统的义疏章句的变异,因而斥之为 穿凿诡辨.相反,理学大师们,则都很看重其内在蕴含与理学的相通之处,因而评价甚高。
啖、赵学说中,有两个取舍、损益的基本标准—— 理 与 教.关于 教 ,前面已论说。关于 理 ,啖助是这样提出的:予所注经传,若旧注理通,则依而书之;……若理不尽者,则演而通之;若理不通者,则全削而别注。②赵匡在说 教 的同时,同样谈到 理 :
① 《新唐书》卷二○○《啖助传》 赞曰.① 转引自皮锡瑞:《经学通论?春秋》。
② 《纂例》卷一《啖氏集注义例》。
至于义指乖越,理例不合,浮辞流遁,事迹近诬及无经之传,悉所不录。③对于 理 这个概念,啖、赵并无专门的解释,但从其论说中是完全可以寻得其蕴含的,即为 尊王.以此注经、取舍三传,则为 理通 ;反之,则为 理不通.这个 尊王 的 理 ,与其 明王道 的宗旨是相一致的。新经学提出的 理 ,旨在 尊王 , 正以大一统.韩愈提出的 道统 之 道 ,用以维系 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 间的伦理关系,其核心在 君臣大义上。新经学提出的 教 ,前已叙,强调 忠道原情 ,重在伦理道德。韩愈也提出 教 ,强调正心以修、齐、治、平,实际上仍然是教人们奉 平天下 者为至尊。啖、赵提出的 理 与 教 虽然不如韩愈细致,但其内在联系是十分自然的,彼此相通的。由此,新经学与道统说之间便埋下趋于合流的伏线。这就是宋初石介等人为什么会在接受《春秋》新学舍传求经、尊王攘夷思想的同时,又成为韩愈之后、二程之前 发明一个平政底道理 的 第一等人 的原因所在!①至于孙复、石介等人的《春秋》学研究,已不属本书范围。
4。几点结论
通过上述考察,除开其 从宜救乱 之旨影响久远而外,可得出这样几点结论:其一,中唐《春秋》学结束了自汉至唐三传鼎立的局面, 变专门为通学.从此,治《春秋》不再拘守三传。由《春秋》经学的变异影响到其它四经,传统的 五经 到了宋代都被重新解释。经学完成从汉学到宋学的转变,其明显的转折点始自中唐的《春秋》学。
其二,中唐《春秋》学以其 理 与 教 与韩愈 道统说 相通,经宋初石介等人使二者合流,推进了理学的形成与发展。这正是理学大师们普遍首肯啖、赵、陆学派的根本原因所在。反过来说,中唐《春秋》学在官方思想开始重大转变的时刻,以其独有的个性特色成为了此间关键性的重要环节。
其三,此前《春秋》学中包含的 史之贵实 的精神,在这次经学变异当中遭到严重的践踏。其后,史学著作渐渐趋于 空言义理 , 舍人事而言性天.尊王 的 理 被推奉到无以复加的高度,维护了专制主义的大一统政治实体,却是以牺牲唐代前期那种开放、豪爽、热情、外向的时代心理为代价的。从此,国人的思想便日益被禁锢在伦理纲常的 天理 圈子中,渐渐变得狭隘、愚昧、保守起来。
③ 《纂例》卷一《啖赵取舍三传义例》。
① 《朱子语类》卷一二九: 本朝孙(复)、石(介)辈忽然出来,发明一个平政底道理,自好。前代亦无此等人。如韩退之已自五分来,只是说文章。若非后来关洛诸公出来,孙、石便是第一等人。孙较弱,石健,甚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