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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五代文学史之唐五代词

时间:2024-07-05访问:11来源:历史铺

唐五代词
  五代并非一朝,在文学因果关系上与晚唐更是难解难分。正如隋与初唐的样子,许多晚唐词人也就是五代词人。
  五代的文学形式,主要成就在于词,但并非没有其他内容。例如诗,晚唐词人全是诗人。他们中的多数人后来皆入五代,诗也就一同进到五代去了。
  也有些诗词界限不明的作品,如所谓《宫词》,词集也收,诗集也收。中唐王建的《宫词》就属于这种情形,花蕊夫人的一些作品也是这样。
  唐以传奇闻名,但传奇作者也有不少五代时人。如写《神仙感遇传》的杜光廷,写《玉堂新话》的王仁裕。他们的作品,也很有影响,虽不如唐传奇之盛,并不逊于唐传奇的一般作品。变文也是如此,有些是唐人之作,也有些是五代人之作,唯散文无大建树。这大约和晚唐文化形势及李、温、段等大文化人都专心写骈体文有某些关系。
  但在当时人的心目中,也许并没有这么清晰的历史界限。从唐人这面看,天下大乱,王朝不存,主要的心理是慎情和惧乱,首先的选择是如何继续生存下去。从五代这一面看,只要急功近利,称王称霸,至于未来如何,也不管它。五代十国,前后不过半个多世纪,真和走马灯一般, 你方唱罢我登场 ,追求盛唐时代的大气象大文化是不可能了。但文学的本性是从来不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停止自己的活动,顶多只能改变自己的存在形式和发展形态。于是随着人们把主要精力与情感日益集中到生命享乐、男女性娱、个人得失方面上来,词便渐次成为五代时期的主导文学形式。
  词的意义,自不如诗,它是诗之馀。但词在中国文学史上不是无足轻重的。唐诗宋词,两大高峰。而宋词的这扇门恰恰是从晚唐开启,到五代完全打开的。五代词人,声名不算显赫,但他们的历史功绩不容忽视。毕竟是他们而不是苏、辛、刘、柳、周、史等人开辟了词的世界。而且到了李煜那里,词的形式和内容都已经完全成熟。五代是一个黑暗、动乱、丑恶和衰败的时代,但拯救五代的并非别人,而是它们自己。正如唐承于隋,宋也承于周。
  周世宗已经把中国统一的主要基础打好,宋太祖则在这个基础上扩大成果,更上一层楼。
  值得注意的是,隋唐自六朝诗人兴,而五代以花间词人止,恰恰走了一个圆的螺旋,哲人所言否定之否定规则,对于隋唐五代文学史也是适用的。
  到了五代,这个伟大的文学时代真的结束了,同时,五代词又预示了另一个伟大文学时代的开始。
  (一)词的成因
  词的形成,旧时有人认为自李白开始——李白有6首词。但现代文学史家多不同意此说。认为即使李白能词,现在看到的《菩萨蛮》、《清平调》等6首属名李白的词也非李白所作。有人则认为这几首词是温庭筠所作。但至少白居易、刘禹锡已经成为作词的能家。他们的《江南好》一类词作,影响深远,已是词坛正声。白词已有所引,刘的两首和词也很有特色。其一曰: 春过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樽前,惟待见青天。 刘、白与李白相去不远,但刘、白均长寿,或者可以说唐词就出在盛唐与中唐之交,也未可知。
  1。词是唐诗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古人称词为诗之馀,又叫曲子词,这个名称值得研究。为什么要叫诗之馀呢?就是因为它原本和诗没有大区分,但又有区别,是诗的进一步改良而已。为什么叫曲子词呢?因为它是一种唱词,所以当它刚刚出现的时候,也有人把它划入乐府诗中,而它形成之后,又有人把某些乐府诗划入它的范围之内。它脱胎于唐诗,是唐诗发展成熟之后的一个变种,又是可合于乐调的歌词,故称诗之馀和曲子词。
  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成熟的已经得以充分发展的唐今体诗,主要是绝句和律诗,那么,词就难于迅速出现在文坛上。
  一则,今体诗未能充分发展的时候,古体诗的第一个历史任务是走向律诗及绝句。
  二则,当律诗、绝句已经充分成熟之后,它依然会寻求新的发展,于是打破诗的界限,进入词的领域。
  词与诗比,更宜配曲。音调也更委婉多姿。因为绝句、律诗以及古乐府诗的句型、字数都是相等或基本相等的。因此才有五言、七言诗之说。但是由相等字数的句型组成的诗歌,既不利于行腔,也不利于演唱,这道理,其实简单。所以,古时唱《阳关三叠》,非有和声不可。于是诗歌中出现衬字。
  这些衬字,没有实际意义。为什么没有意义,还必须保留它们?因为它们虽然没有词义,却有曲义。刘大杰先生讲词的兴起,远喻近比,引用过《上留田行》这首古乐府。此诗属名曹丕作,恐未足信。其辞曰: 居世一何不同,上留田。富人食稻与粱,上留田。贫子食糟与糠,上留田。贫贱一何伤,上留田。禄命悬在苍天,上留田。今尔叹惜,将欲谁怨,上留田.连用6个 上留田 ,其实意思不大。这好像现代民歌中,常有 呀儿呀儿哟 之类。 呀儿呀儿哟 没有什么实际意思,但有了它就好唱也好听多了。
  诗的句子太齐整,加上衬字或用和声,便更好听。如果把和声和衬句中的虚字换成实字,不也很好吗?词与诗的外形区别,就在于词的句子大多长短不齐,或许作这些诗的人,心目中依然把它们看成诗的,但又觉得二者已经不同,偏一时还想不出新的名目,就把这些新 诗 姑且呼之为长短句了。
  2。民间的创造
  大约无论哪种文学艺术形式,都首先发源于民间,这一条是确定无疑的,无论古今中外,大抵如是。但民间的概念也是一个历史的概念,唐代文化兴盛,得益于一个强大的市民阶层;一个强大的市民阶层,得益于城市文化的发展;城市文化的发展,则得益于社会经济的繁荣;而社会经济的繁荣,又得益于社会的开明和进步,这是一个大文化圈。但社会文明一旦发展起来,又不是一下子可以衰败的,所以故朝虽去,遗老犹存,已经形成的城市阶层,还会在不同的背景和社会心态下发出自己独特的光采。
  唐五代词的创作,首先就得力于市民阶层的努力和创造。但又并非某一个阶层努力的结果,大体说来,又可以分为如下几个具体方面。
  一是村歌野调。所谓村歌野调,其实是民歌正声。这不仅于唐,就是现代大陆人无人不晓的《东方红》,其实也是从陕北民歌中演化出来的。民歌中的好东西多到数不胜数,很多大文学家,都是从向民歌学习而取得大成就的。唐代大诗人里,闭眼不看民歌的人可说少而又少,而虚心借鉴民歌手法,又演为新声的则大有人在。特别著名的诗人如李白,刘禹锡,白居易,柳宗元都是如此。民歌资源丰富,几乎永不枯竭,就是唐诗已经走过高峰之后,民歌创作依然蓬勃发展。唐的诗歌,还是文人主导的诗歌时代,到了明清,民歌比之文人诗更有特色。
  二是行业民歌。很多行业,特别是需要集体操作的行业,非有民歌不能取得满意效果。如北方的夯歌,大江大河中的拉纤歌,水手歌,俗称劳动号子。劳动号子千变万化,魅力无穷。而且唐时经济繁荣,行业很多,即使并非集体性劳动项目,也有行业民歌存在。行业民歌是民歌创造的重要方面军,反映在唐诗唐词中,更多的是年轻女子在湖中采菱时所唱。这倒不是因为只有女子才唱民歌,更不是唯有美丽的湖中才有民歌,而是说,这是文人学士常去的地方,他们对此比较容易了解也容易欣赏就是了。
  三是胡乐的推动,所谓胡乐并非贬词,是指由北方少数民族传来的歌曲与音乐。这一点,《隋书?艺文志》等史籍中多有记载。音乐也好,文学也好,非有嫁接才能取得大成就。唐文化不仅儒、道、佛各显神通,而且有少数民族文化参与其中,词所使用的声调,既有中原旧体,也有胡乐新声。
  四是民间艺人的加工、创造与传播。民间艺人的说唱艺术,在唐代至少中唐以后,已十分广泛。白居易是看过目莲戏文的,对此《唐摭言》中曾有记载。文中说白居易作苏州刺史时,张祜来拜访他。 才相见,白谓曰:' 久钦藉甚,尝记得右款头诗。' 祜鄂然曰:' 舍人何所谓?' 白曰:' 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非款头何耶?' 张   微笑,仰而答之曰:' 祐亦尝记得舍人目莲变。' 白曰:' 何耶?' 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非目莲变何耶?' 遂欢晏竟日。 与白居易有大交情的元稹,则在他的一首诗的小注中,说他尝于新昌宅听一枝花话,自寅至巳犹未毕词也.元、白、张所好,反映了当时民间文学的状况,也反映了他们表演的水平。
  五是妓院的打磨与传递。妓院并非健康的历史文化现象,却是必然的文化现象。妓院文化,应该得到充分重视。妓院在习俗、文学、艺术、服饰等方面都有自己独到的历史作用,有时作用很大。而且通过妓院文化还能折射出这个时代的方方面面。
  妓家对词的影响,可谓大矣。晚唐大诗人李商隐,杜牧,温庭筠,前二人时称 李杜 或 小李杜 ,温庭筠和李商隐人称 温李.他们都爱民歌,但论作词,唯温庭筠一个而已。究其原因,和他们三位的生活经历有关。
  商隐生活严肃,对于妓家之类,少有接触。杜牧在风流与严肃之间,对于妓家生活十分熟悉,而且他性格中风流因子不少,只是年纪长些,又钟情于政治、军事,于词之类着眼不多。《唐五代词》收他一首 八六子 ,但彼时词作一般短小,怕未足信。温庭筠则不同,一好乐,自称 有孔即吹,有弦即弹 ;二好风流,歌妓是他相好,妓院是他别墅。他的词写妓家生活十分逼真,没有实际感受焉能为此?温庭筠知妓善乐,因为他有两个优势,使他得以成为有唐一代第一词人。
  3。诗人的贡献
  新的文学形式的出现,源头固然出于民间,但没有专门人才加工整理特别是再创造,不能成为真正成熟的艺术品。唐人词的兴起,实在和当时诗人学士的参与有莫大关系。因为有他们的参与,词的地位提高了,品位也提高了。温庭筠的词作固然与妓家有关,但他能写出优美的词作;妓家却不能。
  只此一端,便知道诗人的创造具有怎样的价值与意义。
  4。当权者的支持与提倡
  封建时代,最大的当权者就是皇帝,而且唯皇帝独尊。虽然历史的发展,首先是全体人民的创造,但当权者的努力,也不容忽视。不过因为封建独裁者的权力特别大,做好事时固然以一当十,做坏事时犹能以一当百。
  唐诗的兴旺,首先就有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的功劳在内。词的兴起和成功,也与五代几位皇帝的积极参与和支持有必然联系。
  五代皇帝中草莽之夫不少,卖国求荣者也有人在。如石敬塘之流,状如猪狗,不能挂齿,他们与文学也根本不沾边。实在五代也有几位知文知艺的皇帝在,如后唐李存勗,蜀后主王衍,以及闽皇后陈金凤,特别是后蜀主孟昶和南唐中、后主李璟、李煜父子,更是功劳卓著。李氏父子以词闻名于史,是五代词人中顶尖的作家。孟昶则是五代词作中心的东道主。五代时期,水平最高的词人在南唐,影响最大的词集在西蜀。孟昶爱词能词,个中作用,不容小觑。
  因为皇帝提倡,周围就容易形成词人团的群体效应。词人也罢,诗人也罢,文人也罢,终归不能太穷,再穷也得有酒喝,有饭吃,否则便不能为词为诗为文,只好另谋生路去也。后唐庄宗能戏亦能词,皇帝作得固然太不高明,词作写得却有特点。他的《一叶落》,写初秋景象,风格清朗;《阳台梦》则情致风流,柔情似水: 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
  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撚弄。梦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 后蜀主孟昶,亦有不少词作,但词风不出五代一般文人词的浮艳风尚,这和他的生活环境与本人气质都有关系。他有一篇《春光好》,写富贵人家女子,颇为得体: 纱窗暖,画屏闲,亸云环。睡起四肢无力,半春闲。
  玉指剪裁罗胜,金盘点缀酥山。窥宋深心无限事,小眉弯.
  晚唐五代的皇帝,几乎个个胸无大志,偏又喜欢入温柔乡内,还以为作皇帝理应如此。所以他们对词的重视、支持与提倡,一方面促进了词的兴起与成熟,另一方面,也对五代浮艳柔媚的词风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二)唐人词
  唐人词起于中唐,盛于晚唐。
  唐人词有两个特点。一个特点,早期词人,词风兼有诗风,风格疏朗流畅;一个特点,越到晚唐末期,词风愈趋华丽浮艳。
  这其实和大唐王朝的命运有关。唐的灭亡已成定局,中兴云云皆成梦幻。
  于是一些有才华的文人便在个人享乐的小圈子里去寻找词的寄托了。
  唐代颇有几位词人出现,最有成就的自然是温庭筠。
  温庭筠之前,也有几位词家。但他们并不以写词为主,而且颇不类晚唐词风,他们的创作不过是一种过渡。因为是过渡,所以常常兼有诗人气质、民歌味道和词的形式。这些作词的人中,比较有名的包括白居易,刘禹锡,皇甫松,张志和以及段成式等。
  白居易、刘禹锡已经介绍过了。皇甫松的词,也属此种风格,所以后人编的诗集也收他,词集也收他。并非编辑者因偏爱而掠美,而是这种作品常在两可之间,界限本不分明。比较起来,还是他那些民歌味道浓郁的词更其生动感人。
  皇甫松,字子奇,生卒年无考。他是唐代散文家皇甫湜的儿子,自号 檀栾子 ,睦州新安人,一生不曾入仕。他的两首《采莲子》,最能反映这种诗词相兼的风格。其一云: 菡萏香连十顷陂,(举棹)小姑贪戏采莲迟。(年少)
  晚来弄水船头湿,(举棹)更脱红裙裹鸭儿。(年少) 张志和(约公元730- 约810年),字子同,曾名龟龄,婺州(今浙江金华)人。少年有为,多才多艺。他10岁即举明经。肃宗时为待诏翰林,后来隐居江湖,自号烟波钓徒。他是一个极有才情的人,能歌、能画、能鼓、能笛,加上隐居山林,青山绿水为邻,蓝天飞鸟作伴,更形成他词的独特品位。大体说来,读张志和词,仿佛读唐代山水诗。他的词疏朗清丽,颇有韦应物山水诗风采。他的词作名篇《渔父》五首,极富这种特色: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词到段成式,兼有诗风的词作成为绝响。
  段成式(?- 863年),字柯古,临淄(今山东境内)人,曾经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而成为秘书省校书郎,后官至太常少卿。他能诗能文也能词,却一生不曾适应时代的需要。或者换句话说,他永远也没有抓住文学发展的时代热点。诗不能独成一家,文则陷入骈体旧套,词风又与诗风不辨,虽然他和李商隐、温庭筠齐名,他的文学成就却远远不能和那两位学人才子相提并论。他的词也就成为中唐词人的馀声。唯《闲中好》一词甚得郑振铎先生欢心。
  闲中好,尘务不萦心。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 唐代大词人还得数温庭筠,跟在他后面的有韩翃与韦庄。
  温庭筠是一位风流才子,又是一位出身旧世家的贵公子,不过家道中落,没有钱了,但富贵气派还在,这样的作家在中国文学史上颇有一些。所以温庭筠的诗和李商隐比起来,李诗一派莘莘学子气,温诗却是一副浪荡公子相,而且是带有富贵人家馀气的浪荡公子相。他的词也是如此,辞藻华丽,颜色高贵。读他的诗词,仿佛欣赏珠光宝翠美人头,虽然华美,但有雅意,不使人心乱。他词的主色为金色,因为金色高贵。以金色为主调,多少有些浓得化解不开的意味,但也因此,温词才十分耐看。
  温词对于整个晚唐五代词坛都有大影响,似乎他一人给五代词坛定了调——要写词填词,请照此办理。他是 花间派 的旗帜,由他领衔而及五代各大词人。他的词之所以有这样的影响,因为他的词已经成熟,而且只有成熟的艺术才能有深远影响。所谓成熟,是说他的词风固然与他的诗风相通,但又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创造。好像川剧是戏,京剧也是戏,但二者不能放在一起唱的。温词中也有诗词界限不明的个别作品,但其主要作品,都没有合流的馀地。
  温词艺术水准很高,他的一组《菩萨蛮》,已经达到唐人词的空前艺术境界。整组词都是讲一位青年女子的思恋之情的。以思恋之情作为诗词题材,是最平常的事情。但温庭筠的这组词却成为精美的艺术品。他视角独特,不放空论,而是将这位女主人公思恋亲人的心情与她的梦境联系起来,时而于梦中,时而于醒时,时而梳妆,时而凝思,时而揽镜自视,时而远眺窗外。
  但觉慵慵懒懒,又似刻骨铭心,终于梦境如真,转瞬梦醒无绪。作者笔笔写来,字字皆有精神。这一组词,可以单独欣赏,也可以整体揣摸,其中第一首小山重叠金明灭 ,最富盛名: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八句词,尽写女主人梦醒思春之态。起句就写 小山 :春闺梦醒,一眼就看到枕屏图案上的小山明明灭灭地映着光华,不觉梦中情思似远又近,似近还远。其意若曰:恋人远去不归,如山水相隔,明灭无时。第二句又写女主人自己的慵懒态。女主人刚刚看了一眼枕屏,心烦,看不下去了。
  又看自己——可怜自己。但见如云的鬓发散乱于腮边,黑白分明,楚楚可人。
  偏心上人远去不归,令人无情无致:于是懒懒起来画眉梳妆(第三句)。却又因心绪不佳,画也无绪,妆也无绪,白白用去许多时间(第四句)。至此,词的上半阙结束了。
  但女主人毕竟年轻貌美,毕竟对亲人归来报有希望,于是一面梳妆,一面对镜:呀!原来自己是这般美丽呀!但见镜里镜外全是美人形象,前后   交映。(第五、六句)不觉心中一快,动作也敏捷起来。于是穿上漂亮的贴身短衣,更漂亮?不。当她一眼撇见衣服上绣的双鹧鸪时,禁不住又情思悠悠想起了未归的亲人,于是一段愁思,再上心头。
  全词句句以女主人公的眼睛去 看 ,作者不过跟着女主人公的一双俊目作个记录罢了。这样的笔力,在温词之前,还未曾有过的。
  更妙的是,温词写的含蓄,不是一下子可以看得透彻的。不像唐诗,更不像六朝文字。六朝骈文,往往韵深而意浅。温庭筠的词则是字句通俗,颜色富贵,词中意味,足称绵长。
  温词的风格,是色艳而不浮,情浓而不媚;极写恋情却没有浮躁不安的感觉,述说风情又能保持婉约含蓄之意。他的词,主调是金色,风格十分华贵。这样的主调,正适合五代词人的追求;正好反映彼时词人虽有才华,又没有更大才华;虽有希望,又没有更大希望,尽管没有更大希望,却又易于沉缅于春情欢乐之中的时代气氛。这种气氛终整个五代,都未曾发生大变化,直到南唐后主被赵匡胤掳到京城,才真的有了改变。温庭筠喜爱和倡导的金色主调,也随之改变了颜色。
  温词的选本很多,数量多少不同。但真正属于他的,约有60馀首。总的色调相去无多,这一点,也是五代的通病。偶然翻看其中一首,常觉词意绵绵,不忍释手,但真的一首一首读下去,又不免有重复之感,换句说法,就是有点 腻 了。
  但温词并非尽写室中春思景象。他的不少词,都能联系周围景致,作到情景交融,虽然其内容仍不过离情别绪。他有数首《酒泉子》,其三云: 楚女不归,楼枕小河春水。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玉钗斜簪云鬟髻。裙上金缕凤,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 温庭筠之外,值得一书的晚唐词人还有韩翃与韦庄。韩词不多,他以诗成名。有《香奁集》传世。闻其名,想其声,知其色。但他的这路风格,无疑对温词和晚唐五代的词风很有影响。晚唐诗人中,有追随李商隐的,但为数不多,也有追随温庭筠的,人数不少。韩翃是其中诗、词兼长的人物。他的诗风华丽,多用辞藻,和五代词人已无多大区别。
  韩翃(公元844- 约914年),字致尧,小字冬郎,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西安市东南)人。龙纪年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后来因为不肯依附朱全忠,而遭贬斥。南下至闽王王审知处,卒。
  一身跨两代,又颇有影响的词人当推韦庄。韦庄不仅以词闻名,他的诗也很有影响。其长诗《秦妇吟》,气度恢弘,音韵跌宕,是晚唐少有的写实作品。后来失传,直到敦煌诗文被发现时,才重见天日。诗的内容复杂,因为有指责黄巢起义的语言,曾被人指为反动。其实,对古诗未必用这种眼光去看。韦庄古体、今体诗都好,写抒情绝句尤具特色。而且他和温庭筠一样,也是一位成熟的词人。但他的词风与温庭筠有别,风格清新畅达,语言明洁疏朗,是唐五代词中独树一帜的词作家。
  韦庄(公元836- 910年),字端己。杜陵(今西安市东南)人。出身没落贵族家庭。虽有诗才文才,却几乎终身屡试不第。直到60多岁才得中进士。
  他中年时期,正逢黄巢起义,于是作《秦妇吟》。诗中对唐王朝的腐败充满怨愤,也对黄巢起义军充满敌意,并因此诗而诗声大振。晚年至四川投奔藩将王建。唐王朝灭亡后,王建称帝,史称前蜀。韦庄作过一段前蜀宰相。他的词作,《花间集》中收48首。他写少女春情,别是一番情致。其《浣溪沙》五首其二云: 欲上秋千四体慵,拟教人送又心忪,画堂帘幕月明风。此夜有情谁不极,隔墙梨雪又玲珑,玉容憔悴惹微红。 他的《清平乐?野花芳草》,也写离情别绪,比之温词,感情表现急切深沉: 野花芳草,寂寞关山道。柳吐金丝莺语早,惆怅香闺暗老。
  罗带悔结同心,独凭朱栏思深。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 因为韦庄作过蜀相,一些史书将其列作五代词人。
  (三)五代词人
  五代时间不长,首尾不过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五代词的发展,可以大致概括为一种风格两大集团。风格多相似,无非写离情别绪,春云秋雨。两个集团,一个是西蜀集团,包括前蜀后蜀;一个是南唐集团,代表人物即李璟李煜父子和他们的宰相冯延巳。中原地区也有词人,但人数很少,影响也小,词风不能独立。比较出名的人物和凝,也被挤到西蜀圈子里去了。荆南还有一位孙光宪,命运也大抵如是。
  五代词人绝大多数集中于西蜀南唐。西蜀于前,有赵崇祚编选的《花间集》;南唐于后,有冯延巳编选的《阳春集》。这两本专门的词集,都是行家里手所编,研究唐五代词,自是首选资料。
  1。《花间集》中诸词人
  《花间集》共收18位词人。其中真正属于晚唐的2人:温庭筠、皇甫松;中原1位:和凝;荆南1位:孙光宪;还有张泌,一般认为是南唐人。但郑振铎认为南唐另有词人张泌。那么,如果不算张泌,西蜀词人也有13人。
  《花间集》中的词人,词风大抵一致。其领袖人物则是温庭筠。温庭筠死于公元866年,他知道什么前蜀后蜀?但他的词风影响蜀人至深。西蜀词人风格,不出温词规范。
  《花间集》既尊崇温词,便特别反对浅显直露,而崇尚词藻华丽,山水明灭,中心只在女人身上。虽如此,却成为五代词主流。而且词在五代,独占风流,西蜀词人,影响更大。时人独喜此风,历史也无可奈何。
  所谓西蜀词人,其实有前蜀后蜀之别,但风格大抵无异。唯前蜀的韦庄、牛峤等来自晚唐,词中或有晚唐遗音,也未可知。
  牛峤,字松卿,一字延峰。生卒年不详。他出身贵胄,是中唐宰相牛僧孺的后人。唐乾符年间进士。历官拾遗、补阙、校书郎。后投奔王建,官至给事中。牛峤词风,不出西蜀词人之右。唯写男女风情,颇有民歌意趣。其《忆江南》二首之一曰: 红绣被,两两间鸳鸯。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全胜薄情郎。 牛希济,牛峤兄之子,在蜀时为御史中丞,后来投奔南唐。曾作雍州节度副使。《花间集》收他的词11首。他的词虽花间格调,却能写各种情态。
  其中《生查子》等,郑振铎先生颇为赞赏: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欧阳烱(公元896- 971年),益州华阳(今成都)人。他生于晚唐,长在西蜀,已与唐王朝干系不大。他年寿颇高,曾在前蜀作中书舍人,在后蜀作宰相。后从孟昶降宋,又作过左散骑常侍。75岁时去世。他一生官运亨通,但名声不佳。他居蜀时,就和当时词人鹿虔扆、阎选、毛文锡及韩琮被人们呼为 五鬼.看他们一生降来降去,国虽亡而官运不改,确有鬼色。词风低下,又近鬼声。这几个人比较起来,韩琮不能入流。阎选、毛文锡词风既低,词艺又差,亦不堪言。欧阳烱的词作得好些,鹿虔扆人品略胜。五代词人,最少节义观念,好比墙头茅草,只顾随风来去,事二朝三朝的都不算少见,也不觉得耻辱。唯鹿虔扆尚存儒风。他曾事后蜀孟昶,为永泰军节度使,加太保,蜀亡,不再入仕。他的词虽为花间情调,但有感慨之音。其《临江仙》云: 金锁重门荒园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欧阳烱善作情词,写少妇心态,犹为得意。他的《更漏子?玉栏干》写夜景春怀,另成套路: 玉栏干,金甃井,月照碧梧桐影。独自个,立多时,露华浓湿衣。
  □一向,凝情望,待得不成模样。虽叵耐,又寻思,怎生嗔得伊。 顾夐,生卒时间、表字乡籍均不可考。只知他曾在前蜀作刺史,在后蜀为太尉。他的词,时有深情切语,不免姿态轻狂,略与花间词风有别。但其主旨,依旧花间本色。他有《荷花杯》9首,极写春情少妇,每首独写一种情态,连写知、愁、狂、羞、归、吟、怜、娇、来9种情态,可说用心良苦。
  其《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更是别具精神: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后人评说这词,说它 透骨情语,已开柳七一派.和凝(公元898- 955年),字成绩,郓州须昌(今山东平阴、汶上)人。
  他是花间集中唯一一位中原籍作家。一生历仕五朝,也算一个小小的奇遇。
  但他平生经历甚多,遇到的事情也多,加上才思敏捷。虽然是一位不倒翁式的老牌官僚,其词风却比较活泼有趣。描写少女思春情态,大为得趣。这一点和温庭筠颇为不同。温庭筠虽称大手笔,却善写少妇,对少女春情,绝少提及,这大约和他风流成性总入妓家有关。好像后来的《金瓶梅》,美人固多,没有处女。和凝的《采桑子》,可不是那样: 蝤蛴领上诃梨子,绣带双垂。椒户闲时,竟学樗蒲赌荔枝。
  丛头鞋子红编细,裙窣金丝。无事嚬眉,春思翻叫阿母疑。 孙光宪,字孟文,号葆光子,生卒年不详。贵平人。唐时曾为陵州判官,蜀时官至御史中丞。后降宋,为黄州刺史。他的词与温庭筠词颇相似,也有说他是可以与温庭筠平起平坐的词家的,似不妥。但他确有几首好词,突破一般花间情调。其《谒金门?留不得》一词,甚得后人称道: 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紵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
  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 在一片华美柔丽之中,这首词可算得上女中情豪,强心劲语。
  上述词人外,还有张泌、魏承班、薛昭蕴、尹鹗、毛熙震、李珣,也都是《花间集》中作者,他们也都有一些佳作,但大体相袭温韦之风,不出欧、孙之外。唯李珣能别开生面,与众不同。
  李珣(约855- 约930年),字德润,其祖先为波斯人。家居梓州(今四川三台)。因他妹妹是前蜀主王衍的昭仪,他也算一位皇亲国戚。他不但能诗能词,而且对中医中药颇有研究,所著《海药本草》,李时珍都曾引用过的。
  李珣的词,也写艳情,也写离情,也写恋情,但不止于此。他的可贵之处,在于能打破情词旧套,抒发秀才胸怀。给人耳目一新之感。他的《渔歌子》写得很有隐士之风,《渔父》则愈加简捷明快,风格喜人。《渔歌子》其一云: 楚山青,湘水绿。春风淡荡看不足。草芊芊,花簇簇,渔艇棹歌相续。
  信浮沉,无管束。钓回乘月归湾曲。酒盈樽,云满屋,不见人间荣辱。
  2。李煜与南唐词人
  南唐、西蜀均为五代词人中心,但南唐词的水平高于西蜀。这不仅因为南唐时间晚些,创作机会较多,而且因为南唐出了三位著名的词人。一位是南唐中主李珣,一位是南唐后主李煜,一位是南唐宰相冯延巳。特别是李煜,他的词超越温庭筠以来所有唐五代词人的水平,成为唐五代词坛上的一声绝响。
  李煜词可以分为前期后期两个阶段。前期是他在南唐作皇帝时的作品,后者是他被俘北上京城后的作品。前后风格大变,几乎判若两人。这显然和他的生活环境、心理状态、政治处境等发生巨大变化有直接关系。李煜作为皇帝,可以说事事有误,而他作为词人,却事事皆宜。
  他生于公元937年,是唐中主李珣的第6个儿子。原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因为他是南唐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皇帝,故史称李后主。他作皇帝没有多大本领,客观形势对他也不利。彼时,北宋政权已经稳定,对南唐领土觊觎已久。他没有能力组织反抗,也没有胆量组织反抗,又没有力量组织反抗,只好一味求和。对北宋皇帝赵匡胤提出的要求,无一不听,无一不从,让进贡,便进贡;让称臣,就称臣;让自己儿子作人质,马上送儿子去。可谓谨小慎微,兢兢战战,但还是不行。宋朝立意灭唐,他派使者去汴京,使者责问赵匡胤,南唐有什么对不起宋朝的地方,赵匡胤答不出。但赵有自己的哲学: 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梦? 李煜岂敢酣梦!老虎居于侧,怎么酣然入梦?但他确实毫无抵抗准备。他只知作词、求和、听佛论道,别的事情一概无能。北宋大军入境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在听和尚讲解经文哩!宋军兵临城下,他便袒缚出降,这一年他刚好38岁。到了北宋,头脑清醒多了,怀念旧时生活,不觉悲从中来,便寄情于词,词风发生巨大变化,但赵匡胤依然饶不过他。在他42岁那年,正值旧历7月7日,他被赵匡胤用牵机药毒死了。
  李煜一生,前期生活条件优裕,南唐本鱼米之乡,他父亲也是著名的大词人,他的夫人又是能歌善舞极解人意的大才女。加上他读书既多,天赋又高。一有山水涵养,二有文化熏陶,三有充裕时间,四有极好天赋。四者合一,使他虽身为皇帝,却能写出清新醇美摇曳多姿的词篇。即使将他的词和温庭筠相比,他也更胜一筹。
  他的那篇《一斛珠》,特别受到后人赞赏。冯沅君先生曾有专文介绍,说他写景写人有猛虎搏兔之势: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全篇只写女子娇态。头一句 晚妆初过 ,便成欢欣色彩。试想刚刚梳妆罢的一位漂亮女孩儿,心情怎能不好,何况,黄昏色调,更添美丽。 沈檀轻注些儿个 ,梳妆很美,还要轻注香儿,美人芳气,更具精神。此时,她的心上人正目不转睛 偷 看她哩,于是她嫣然一笑,露一露好看的牙齿: 向人微露丁香颗。 这等好心情。梳妆不足,还要檀香,檀香不足,还要倩笑,倩笑不足,还要歌唱;但非一般歌唱,而是 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樱口微开,愈加可人。短短五句,已经一幅绝好的美人图。
  下阙再添精采。 罗袖裛残殷色可 ,吃饭时把袖子不小心弄湿了。 杯深旋被香醪婉 ,美人酌酒,妙在有度,再喝可不醉了。美人有一点点累了,歇一歇,如何? 绣床斜凭娇无那 ,又是一副佳人姿态,但还不够哩,还要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真是漂亮极了。
  李煜作词,独成妙法。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词中是女主人用眼向外看;李煜的这首词则是作者展目向里看。不仅看,而且真真切切参与了词中女主人的各种活动。但他把自己和自己参与的活动 省 去了,却又把省去的一切通过女主人公的表现一一展示出来。这等艺术功力,寻常怎能企及?
  李煜的词,不但有绝唱数首,而且几乎篇篇都成精品。他的一首《菩萨蛮》,写恋人情思,别成一格,宛若宋代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某些作品,但又比李清照的作品更多些含蓄安闲,心痒情摇。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韈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词有实事可考,是写他与小周后幽会之事的。从古至今,写情男情女偷相会的词曲不少,但写皇帝偷会的,怕是不多。皇帝能作这样情词,实在这皇帝当也可,不当也可,纵然我们并不受用,想到词中人提着金缕鞋,蹑手蹑脚的样子,也会忍不住一笑。
  李煜最好的词作,还是他被俘北上之后的作品。在这期间,他的词风变了,由清丽闲雅进入深沉悲怆,虽深沉悲怆,并不滞涩也不激烈,而是以准确的文字,深切的情感,绝妙的比喻,压抑的心绪,写他的亡国之音思乡之愁: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纵然一时入梦,醒来倍觉悲伤。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本来愁肠将断,却又无人可诉!
  如此种种,李煜的内心正如一江春水,万转愁肠,终于写下了他的那首被人们千古传唱的《虞美人》: 春花秋叶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温庭筠的词最喜欢用 金 色,金色是他词的主色。李后主的词最常用 清 , 月 , 春 , 江 这样的字词,这些字词辉映着 绿 的颜色,或者说,绿色乃李煜词的主色。他的词调是绿色的,他的词风恰如早春二月的天气,乍青乍绿,料峭春寒。李后主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苦难和别离,忍受了最难耐的春夜和最无聊的囚禁生活,但他内心深处的诗情不绝,词思不断,于是这诗情词绪如潺潺流水,汩汩有声,流出囚门,流向无极。李后主是一位不幸的君王,又是一位杰出的词家。值得说明的是,李后主不但是一位大词人,而且是一位很有造诣的书法家,他不但善书,而且善于创新。
  他作书喜用颤笔,字形扭曲,有寒松霜竹铁节虬枝之态,号称 金错刀 体。
  他又善写大字,直接用帛沾墨书写,气韵饱满,别具风采,史称 撮襟书.单以艺论,李煜确是天下奇才。
  南唐著名词人中,还有李煜的父亲李珣和他的宰相冯延巳。
  李璟(公元916- 961年),本名景通,改名瑶,再改名璟,字伯玉,徐州人。他是南唐第二个皇帝,后人称李中主。周世宗南征时,他没能力抵抗,便把江北的土地拱手献给柴荣,同时去掉皇帝称号,向周主称臣。他的性格与作风和他儿子十分相似,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词水平也很高,但流传下来的不多。他的词风虽不若李后主那样清深雅丽,却也脱出一般五代词人的浮艳之区。读李珣词,如见江南春色,自有一般出于言表的好处尽在字里行间。他的《摊破浣溪沙》二首,极富盛名。今选其一: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之楚暮,接天流。 冯延巳(公元903- 960年),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
  人。唐中宗时,曾为宰相。他的词水平很高,但人品不好。为人险诈,好作谀词。未作宰相时,一心要作宰相;既作宰相,却又无心政事。他是一个中国古代只要当官不肯做事的典型。周世宗南征,中主不明军事,只管于宫中贪欢不已。他还奉承中主,说: 烈祖打了败仗,损失几千人马,就辍食伤心好几天,那不过是田舍翁水平。现在数万人马暴师于外,而主上照样宴乐游戏,才是真英雄呐! 如此胡言乱语,心肠如妖似鬼。但他确实很会填词。
  他的词比之李珣,当在伯仲之间。比之西蜀诸词人,皆胜一筹。
  他的一篇《谒金门》,传播久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捋红杏蕊。
  斗鸭栏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词中警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足呈写景风流。
  他的《金错刀》,自言于功名,禄位皆无所求,情调旷达,词风潇洒,确是一首很有特色的佳作,不过以其词比其人,句句皆成讽刺,佞人大谈正言,最让君子伤情。偏他能正襟危坐,一副无辜君子状,令人禁不住会想起黑色幽默来。其词云: 双玉斗,百琼壶,佳人欢饮笑喧呼。麒麟欲画时难偶,鸥鹭何猜兴不孤。
  歌婉转,醉模糊,高烧银烛卧流苏。只销几觉懵腾睡,身外功名任有无。南唐国重用这样的宰相,不亡而何?
  (四)民间词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唐五代民间词资料,同样出于敦煌。其中有诗,有词,有教坊杂曲词。诗且不去管他。只说那些民间词曲,已然令人振奋。这些民间词,不知出于何人,但有一股文人词所没有的浸淫人心的力量。他们率性而言,他们善用比喻,他们没有顾忌,他们贴近生活。他要说爱,便是真爱,或者说,他有真爱,一定直说。比之文人词的含蓄闪烁,不肯明言,还自以为是韵味高深,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民间词是唐五代的必要组成部分。
  不了解它们,就无法真正弄通唐五代词史,也无法弄通中国古代文学史。
  民间词同样最重视言情,只是风格有别于文人词。有一首《菩萨蛮》,是讲忠贞情爱的,一串比喻,刻骨铭心: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商现,北斗回南面。休郎未能休,且侍三更见日头。
  讲到负心人的时候,另是一番景象: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以上梦江南)
  也有人生感叹,如《杨柳枝?春去春来春复春》: 春去春来春复春,寒暑来频。月生月尽月还新,又被老催人。
  只是庭前千岁月,长在长存。不见堂上百年人,尽总化为陈。 词中用语,不怕重复,好像越是重复,越觉通俗上口。
  民间词题材广泛,不仅谈情说爱而已。也有抒发忠君爱国情义的,如《生查子?三尺龙泉剑》;也有讴歌剑侠八面威风的,如《河满子?平夜秋风凛凛高》;也有写游子乡情的,如《临江仙?岸阔临江底见沙》,等等。比之文人词,似更有涵容力量。另有《别仙子》一词,文人词中未见此词牌。这首词写一位远游男儿对情人的追忆,笔法细腻,结构精巧,抒心写意,不在文人词下: 此时模样,算来是,秋天月。无一事,堪惆怅,须圆阙。穿窗牖,人寂静,满面蟾光如雪。照泪痕何似,两眉双结。
  晓楼钟动,执纤手,看看别。移银烛,偎身泣,声哽咽。家私事,频付嘱,上马临行说。长思忆,莫负少年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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