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文学史之唐代传奇与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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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传奇与变文
唐文学博大精深,对后世的影响非同寻常。可以说,到了唐代,中国历史上一切主要文学形式均已有所展示,而且这些文学形式都极大地影响和推动了后代各类文学的发展。这些文学形式在唐的表现,可以分为五个基本方面,即:诗歌、散文、传奇、变文和词。
那么,为什么将传奇与变文放在一个总题目下进行叙述呢?简而言之,因为它们都是小说。
(一)唐传奇与变文的本义及其历史地位
传奇,即唐代小说的别名。既是小说的别名为什么非用传奇这个名称呢?
因为唐传奇虽然源于六朝志怪,又不同于六朝志怪,它的情节、手法比之六朝志怪更新奇、神异和完整。它的内容也更加贴近人生,贴近社会。而在现代人眼里,六朝志怪是小说,唐代传奇也是小说,它们的区别主要在于小说的历史发展阶段不同而已。那么,换个角度看,唐代传奇就是中国唐代的小说。
变文呢?变文古已失传,清代才又重新发现,所以后人对它的定义就有争论。概括地讲,变文属于唐代特有的或者说唐代才大量出现的说唱体文学作品。它属于口头文学,但有脚本存在。这些脚本,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变文。但它为什么不叫说唱本而叫变文呢?这和它的表演特点有直接关系。变文的表现形式,是演唱与图画(或者图像)二者相配合的,而这些图像,在当时被称为 变相.变文既然是记述变相故事过程的文学底本,于是就叫变文了。那么,当时的图画或图像为什么叫 变相 ,它本身是什么样子的呢?照我看来,所谓图画或图像,可能主要是指庙宇中或石窟中的神像而言,好像旧时北京的拉洋片,图片其实不多而唱词确实不少。演唱人一面向听众指示这些单个或成组的神像,一面把神像所反映的故事演唱出来。
变文可以有狭义、广义之别。狭义的变文不包括讲经文、话本等单一口头演唱形式在内。一些学者干脆认为变文并非讲经文,二者是两种不同的文学形式。这说法属于狭义变文观点,但这要看从什么意义上理解它们。如果从它们的表演形式上分析,二者区别并不大。如果从它们反映的内容上分析,则讲经文内容比较专一。但我想,现在我们看到的变文,很多已经脱离讲经本义,大约正是讲经文发展演化的结果,但那祖始,则与讲经文有渊源关系。
事实上,广义变文不但应包括讲经文在内,连话本、词话、诗话等敦煌发现的说唱本都应尽行包括在内。广义变文是指一切唐代口头表演文学的底本。不过到了宋代,发生一个新的变化,就是不再把话本归于变文,而是把变文归于话本了。鲁迅先生分析宋代话本种类时,曾引《梦粱录》、《都城纪胜》等书的观点, 说话者,谓之舌辩,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 哪 四家数 呢? 曰小说,曰说经说参请,曰说史,曰合生.鲁迅先生赞成这说法,但他没有看到敦煌发现的有关变文的原始资料。所以他说: 以意度之,则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而尤以劝善为大宗。 ①或许可以这样说,敦煌发现的变文,本质上就是唐代的白话小说。
更重要的是,传奇和变文是唐代两种最基本的纯文学形式。这一点,它们与唐代诗歌和散文都有区别。至少传奇与变文不能成为科考对象,它们只是文学,而纯文学的功能和兼有社会其他职能的唐诗唐文显然有本质不同- - 至少在唐代有本质不同。
①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 87 页。
传奇与变文极大地影响了后代文学的发展,虽然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我们现在还不十分清楚。唐以后,中国古典文学中最有成就的艺术形式是白话小说和戏曲,而唐代传奇和变文正是后来白话与戏曲的两个最重要的来源。(见图)
虽然我们现在不能确切地说明唐代传奇与变文之间的联系,但可以说,任何文学形式,都是由民间和专业人员——在古代则是以主要精力从事某种艺术形式创作的士人——两个方面共同努力完成的。而且一般情况下,首创者总在民间,经过民间相当阶段的创作与传播,才引起士人的注意,并经过他们的再创造而渐次成为成熟的文学艺术形式。小说如此,词、曲、戏曲莫不如此。
(二)唐人传奇
1。唐代传奇的成因
唐代传奇有六大成因。
第一,唐传奇是前代志怪小说特别是六朝志怪小说发展的必然结果。中国小说史的发端,可以一直追溯到先秦时代,虽然那个时候,没有后来意义上的小说形式,但在先秦诸子中,尤其是《山海经》、《庄子》一类文章中,都有许多神话和寓言,这些神话和寓言便是后来小说的雏型。小说二字,最先大约出于庄子,可惜儒家不喜欢这种形式, 子不语怪力乱神.后来小说的创作遇到麻烦,于是一时沉寂,进入低谷。魏晋之前,我们祖先对小说创作的热情和才干一大半全用到史籍中去了。所以司马迁的《史记》,可以称为最具文学色彩的史书。到了魏晋时期,儒术已不能独尊,玄学继之兴起,加上佛教、道教的巨大影响,人们的思想开始解放,人们对现实日益不满和失望,于是出现了以干宝《搜神记》为代表的六朝志怪小说。六朝志怪小说,是唐代传奇的一个创作源头。
第二,唐代文化的孕育与培养。唐文化代表了一个宽容强盛的封建文化时代。它的最大特点,是兼融儒、道、佛三家文化,准其自由发展。而兼融的结果,是给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基础。儒家主张入世,不言神鬼;重视经典,小觑文学,对于诗歌类文人必备的本领,因有《诗经》作典,还算宽容;对于小说之类,则一概不予重视,甚至必欲排之而后快。
但佛、道二家并非如此,特别是佛教,佛本言空。既然四大皆空,物质与精神的界限便不太分明,不但物质与精神的界限不太分明,就是虚构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也不分明。现实即是幻影,那么幻影也可以算作现实。虽然佛家并不关心文学,但它作为一种文化,反映在唐代这样一个独特的历史时期,就为当时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充分发挥想象的馀地。佛家如此浪漫,道家亦然,二者相互通融分野,形成新的时代精神。唐人小说中,因果报应观念不少,羽化升天的内容也很普遍。一些颇有影响的唐人传奇,如《长恨歌传》、《杜子春》等,都和道家文化有关。《严武盗妾》、《王鲔》等作品又和佛家因果报应观念密切联系。严武本是一位将军诗人,他为人性烈,又奢侈无度,在这个故事中请他作主角确实合适。故事大意是说严武与一位节度使作邻居,他把人家未出嫁的女子勾引逃走,节度使发现后拼命搜寻。严武一害怕,竟然亲手把这位漂亮女子勒死,尸体沉入江中。后来严武作了节度使,终于受到报应。《王鲔》似亦实有其人。故事说他十四五岁时,与一群伙伴在果园玩耍,看到两块枯骨被粪土所污,他就把它们洗干净另行掩埋了,于是感动了这两块枯骨所代表的鬼魂。这鬼魂知恩图报,每有凶吉祸福,便事先告诉王鲔。一天,节度使崔珙留他饮酒。酒酣耳热,崔珙告诉他,府中有一妓特善歌舞,叫人请她出来歌舞助兴。 召之,久不至。珙自入视之.回来对王鲔说,这歌妓刚梳妆罢,忽然心口疼起来,等一会喝完汤药再出来表演罢。王鲔就和他说这歌妓的相貌衣着。崔大惊,王说我刚才看到她骑着马出去了。故事十分离奇,结尾皆大欢喜。王鲔埋骨得到鬼魂报答,正是佛学汉化后的艺术表现。
第三,儒家思想的参与。儒家看不起小说创作,但儒家思想无处不在。
盛唐文化既是三教共融的文化,那么,儒家思想自然会在唐人传奇中有充分地参与和表现。应该说,这正是唐人传奇的一大标志。六朝志怪小说,重心只在志怪,社会意义不多,很难取得社会文化共鸣。唐人把儒学引入传奇,特予重视,意义非凡。唯因此,唐人即使重谈志怪,也与往者有别。诸如《李娃传》、《会真记》等传奇名篇,更与志怪小说划清了时代界限。
第四,唐代现实的文学反映。唐代传奇,所以到中唐才出现高潮,和安史之乱造成的社会动荡关系密切。社会一乱,就易出传言、谣言、笑话和臆想。这种社会状态,于经济不利,但于文学有利。于是能文的人们便把现实生活中许多不能实现,或不能接受,或不能改变的内容曲曲折折地反映在文学作品中。安史之乱后,唐王朝内外交困,最大的危险来自藩镇拥兵自重。
而唐人传奇中的许多佳作就和藩镇割据这个现实有关。唐王朝既然已经没有本事真正统一全国的军队,于是人们幻想中的剑侠之类的超人便应运而生。
国家中兴靠他们,制止战乱靠他们,追求爱情也靠他们。殊不知靠着剑侠解决社会问题的时代,已经是没有多少希望的时代了。但剑侠作为一种文学形象,却很有欣赏价值。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而且个个侠肝义胆,一人能退百万兵。如《聂隐娘》、《红线》、《昆仑奴》都属于这类英雄。
第五,古文运动起了催生作用。过去有人认为,唐代传奇的创作功劳全在古文运动,并不正确。与其说,传奇的出现有赖于古文运动,勿宁说,唐人传奇对古文运动也有很大影响。毕竟古文运动的主力军主要在士人圈里。
而传奇的传播范围要广泛得多。公平地讲,古文运动对于传奇的出现确实起了很大推动作用。古文运动不但为散文——传奇也是一种散文——的发展正了名、出了气、开了路,而且本身也做出巨大成就。古文运动的两位杰出代表韩愈和柳宗元其实也写传奇。如韩愈的《毛颖传》,柳宗元的《三戒》,不过不用传奇名目罢了。《古今小品精华》中收有一篇列在段成式名下的文章,题目叫《与温庭筠》。但看文章口气,全然死人口吻。逝者留给人间故友的书信,竟然作为段成式作品流传,已然可怪。其眉批上还要补充说 段成式卒,庭筠凌晨有叩门者。隔扉接一竹筒,云段少常送书来,发筒获书,乃成式手札也。庭筠大惊,驰出户,其人已灭矣。 这眉批本身就是一篇传奇,而且是一篇令人惊疑不置又富于馀味的传奇。中唐著名学士参与传奇创作,自是一大动力。
第六,市民阶层的参与和说唱文学的影响。从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看,市民阶层往往代表近代文学艺术的社会基础,或者说凡有市民阶层的地方必定产生自觉的文学现象。而且,不论西方和东方,都大抵如是。这方面材料虽然不算很多,但有关白居易等人常去欣赏口头文学的史料可算一则有力的佐证。
因为有上述六大成因,唐人传奇才得以取得超越前人的历史成就。
2。唐人传奇的特征、主要作家及其艺术成就
唐人传奇有如下三个特征:(1)作者成群如流,作品良莠不齐六朝志怪流传下来很不容易,一是作品不多,二是散失严重。唐人传奇则幸运多矣,作者很多,流传下来的作品更多,还有不少作者因此成为历史文化名人。
唐人传奇的作者中,有当朝权贵,也有一般文人学士,还有很多佚名或者化名的人。仅以成集者计算,就有专集多种。如牛僧孺的《玄怪录》,李复言的《续玄怪录》,牛肃的《纪闻》,刘肃的《大唐新语》,薛用弱的《集异记》,包諝的《会昌解颐录》,李玫的《纂异记》,李隐的《大唐奇事》,卢氏的《逸史》,薛渔思《河东记》,皇甫氏的《原化记》,范掳的《云溪友议》,陈翰的《异闻录》,段成式的《西阳杂俎》,裴旻的《传奇》,温庭筠的《干■子》,孟棨的《本事诗》,张读的《宣室志》,戴孚的《广异记》,胡璩的《谭宾录》,康骈的《剧谈录》,谷神子的《博异记》种种。
这些集子虽然很多都散失过的,但大部分文章保留在《太平广记》当中,可知唐人传奇作品,一直到宋,影响还是非同小可。
这些作者中,有宰相,有学士,有布衣,有无可评考者,也有鼎鼎大名的诗人或风流才子,还不算那些写出过长篇传奇名作的人们。以这样的阵容创作唐人传奇,是唐传奇有别于前人的一大特色。
自然,因为作者成分复杂,作品的品质也不免良莠不齐。其中优秀之作,已成历史名篇;而一些平庸之作,还达不到六朝志怪的档次;个别劣品,专事人身攻击,或则滥竽充数,无足道矣。
虽然良莠不齐,但发展线路十分清晰,大体在开元、天宝之后,开始出现比较成熟的作品。
(2)题材涉猎广泛,打破旧时藩篱唐传奇的第二个特点,是题材十分广泛。如果按照《太平广记》的分类方法,其所收篇目即分为10大卷91类。只是《太平广记》包括的范围广阔,不止唐人传奇而已。但可以这样说,虽然《太平广记》收集的范围更广泛,而其主要部分或说主体部分还在于唐。举凡爱情、讽刺、暴露、报应、神佛、鬼怪、历史人物、技艺、侠义、仕宦、公案、寓言等几乎后世所有的小说题材,唐人传奇已经一应俱全。
(3)名家名作迭出,形成文坛盛事任何文学形式,倘没有名作,就不能算成熟,甚至不能保存自己。而名作背后必有名家,唐人传奇中的杰作,多数已由鲁迅和汪辟疆先生收在《唐宋传奇集》与《唐人小说》之中。不是说没有遗漏,至少可以说,即使有遗漏,所遗漏作品的水平也超不过所选作品。著名的传奇作家,有些本人就是唐代大诗人,如元稹;有些则特以传奇成名,如白行简。
按照鲁迅先生说法,唐人传奇作者中, 有特有关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响甚大,名亦甚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著作,影响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①为什么鲁迅先生单将这两位作者提出来,并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另辟章节,单独介绍呢?因为他们两位的传奇作品水平既高,影响也大。
元稹(公元779- 831年),字微之,河南(今洛阳一带)人。他少年早熟,9岁即能作文章,15岁擢明经,可说少年得志。元和初年,对策第一,拜左拾遗。他一生仕途在顺与不顺之间,作过重要的地方官,也作过朝官,还拜过宰相。但他人品低劣, 举动浮薄,朝野杂笑.为相不久,罢相后,曾作武昌节度使,卒于官。他是元和体的首创人,是白居易的好朋友,是一位特有才华又特为人们不耻的大才子。他一生成就尽在文学,他的文学成就主要是两件大事。一是和白居易一起创作以新乐府为代表的元和体诗派;二是他写下了唐人传奇中的名作《莺莺传》。前一件事,他并非主将,诗的水平,也不敌白居易,大唐诗人排座次,他属于二流水准,比李、杜、王、白低一个档次。但他的《莺莺传》,却非同小可。不但在有唐一代,极富盛名,对后世影响,也是无人可以企及的。
①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 63 页。
《莺莺传》,又名《会真传》。后来经董解元改造,成为《董西厢》,又经王实甫创作,成为千古名剧《西厢记》。《西厢记》较之《莺莺传》,几不可同日而语,但那情节,基本上还是《莺莺传》的。人物是,甚至人物性格也是。王实甫突出红娘,可说独具慧眼,但没有旧作基础,新作不能成功。《莺莺传》的情节,其实并不复杂,是说有一张姓书生,漫游至蒲州普救寺,巧遇故丞相女崔莺莺,一见钟情,不觉魂摇意染,无法自持。彼时又遇乱军围普救寺,张生求援于故友,退其乱军。又请莺莺使女红娘相助,几经波折,莺莺终于以身相许。后来,这位张生忽然想起圣人教诲,便把崔莺莺抛弃了。所谓始乱之,终弃之。全文情节曲折,人物个性鲜明,一波三折,活灵活现。虽然后面张生一篇歪理,令人厌恶,但整个故事,戏剧性强,趣味性强,语言准确生动,极富感情色彩。宋代洪迈评唐人小说,说: 唐人小说,不可不熟。言事凄婉欲绝,间有神遇而不自知者,与诗律可称一代之奇。 ①用这几句话评价《莺莺传》,确也恰到好处。文中诗句、书信都好。
诗句已成名句流传,书信为崔莺莺被弃后所写,正是 凄婉欲绝 ,又不失东方传统女性之情态。论其总体影响,《莺莺传》可称唐人传奇之冠。
李公佐,字颛蒙,生卒年不可详考。但知其于代宗至宣宗初年在世,曾举进士,也作过江西从事。
李公佐的传奇之作,也极有名。他的《南柯太守传》、《谢小娥传》和《庐江冯媪传》并称名篇,而且三篇各有特色。《南柯太守传》实乃一篇成年人童话。说某人醉后,梦入南柯国,其间所见所遇,不胜奇异。先娶王女为妻,又拜南柯太守,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心想事成,瞬息备至。如此守郡二十载,风化大醇,百姓爱戴。所生五男二女,男授显官,女聘王族。真真春风得意,半世腾达。然,不幸领兵御敌,大败而归。接着妻子去世,国王猜疑。转眼之间,种种不幸纷至沓来。最后被送回原籍,但见故土如昔,贫穷依旧,于是大惊而起,原来南柯一梦。所去之处,不过槐树下面一大蚁穴而已。《谢小娥传》写的是一则复仇故事,妙在情节迷离,悬念引人,但绝非卖弄技巧,以事伤情。故事以第一人称写成,虽情节不甚繁杂,也有后代公案小说之影象。《庐江冯媪传》则是一则鬼魂故事。说一姓冯的老太太,求食于舒州途中, 瞑值风雨,止于桑下,忽见路隅一室,灯烛荧荧。 门内一青年女子,带一三岁女儿,倚门悲泣。又有夫妇俩,据床而坐,神气惨戚,有向青年女子追索钱物状。媪询问之,女子告诉她说,丈夫另有新欢,明日就要迎娶。二老人乃公婆,向她索要刀尺祭祀旧物。并说丈夫名董江,住相城县里。冯媪次日进县城,问及此事,知情者告诉她说,董江的妻、女、父、母都早已亡故了。这故事写得哀婉动人,而且结局出乎读者意外,董江如期成婚,妻魂终于无奈。虽鬼之情意,深于世人。文字优美新奇,情绵意切,虽置之 聊斋志异 ,也并不逊色。
元稹、李公佐外,唐传奇中名家还有几位。
沈既济(约公元750- 800年),吴(今江苏先县)人。曾任左拾遗,礼部员外郎等职。撰有《建中实录》10卷,有史学之才。传奇代表作为《枕中记》、《任氏传》。
① 转引自《太平广记选》第 7页。
《枕中记》写黄粱一梦故事,和《南柯太守传》有异曲同工之妙。《任氏传》讲人、狐婚姻故事,虽不像《枕中记》那样有讽刺人生意味,却情节婉转,别有动人之处。只是中间插入一位第三者,本意旨在证明女狐贞节不二,反觉累坠。唯结局悲惨——女狐无端为猎犬所毙,构思奇异,如奇峰陡起,动人心弦。《任氏传》可以看作后世狐鬼故事的一个先驱者。
蒋防,字子徵,义兴(今江苏宜兴)人。生卒年月无考。但知他少年能文善赋,18岁时,他父亲的朋友让他作一首《秋河赋》,他援笔立就,赋惊四座。于简因此将女儿许配给他。元和年间,他得遇李绅,席间赋诗,有 几欲高飞天上去,谁人为解绿丝绦?.李绅会意,荐之,以司封郎知制诰,进翰林学士。后李绅失势,他也随之被贬汀州刺史,再改连州,卒。
蒋防能赋,但不以赋名。他的传奇作品《霍小玉传》极富盛名,可称唐人传奇中的悲剧代表作。
《霍小玉传》写长安名妓霍小玉与大历才子李益一段恋情,大体不脱痴心女子负心汉的窠臼,但在当时,却是一种创造。故事情节委婉多姿,文字风格深沉流转,抒情色彩十分浓郁。霍小玉临终的一段文字,感情激愤,有裂帛之声。文中写道: 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 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 故事的结局自然是恶有恶报,似有蛇足之嫌。
不过这也许是现代人的看法,当时读者,正要他恶有恶报,若无这条尾巴,必不喜欢。
白行简(公元776年- 826年)字知退,下邽(陕西渭南东北)人。白居易之弟,贞元末举进士,历官左拾遗。曾随其兄住江州多年,兄弟二人情谊甚好。他的传奇名作《李娃传》是和《霍小玉传》情节相似而结局相反的一段才子佳人故事。虽然整个情节十分曲折,故事结局却是皆大欢喜。书中人物性格鲜明,李娃尤其是作者心爱的人物。作者写她忠贞不淫、深明大义的性格品质,不惜花费笔墨。男主人公个性差些,但他父亲的性格却很典型,虽笔墨不多,却句句有声。他因为儿子与妓女成婚,觉得丢了脸面,痛责儿子;儿子不服,又痛打儿子。直到把儿子打得昏死过去了,他竟然丢下儿子,一走了事。但后来儿子中了进士,授了官职,他又和儿子讲和, 父子相好如初.《李娃传》反映的伦理爱情观念,怕不合现代人心意。但它体现了中国儒家文化传统,反映了中国人喜欢大团圆结局的民族文化性格。加上文字优美,情节生动,这传奇历来享有盛名。
蒋防、白行简、沈既济之外,还有王度的《古镜记》、无名氏的《白猿传》、李朝威的《柳毅》、陈鸿的《长恨歌传》、薛调的《无双传》、沈亚之的《湘中怨解》、《异梦录》、陈玄祐的《离魂记》、许尧佐的《柳氏传》、张簇的《游仙窟》、以及《杜子春》、《申屠澄》、《红线》、《聂隐娘》、《步飞烟》、《板桥三娘子》等名作,都为唐人传奇的繁荣作出各自的贡献。
唐人传奇大大地超越了前人。在故事题材,语言艺术,情节安排,人物塑造,审美类型等方面都有自己鲜明的时代特征。唐人传奇不但影响到宋代,而且影响到明清历代的文言小说。而且几乎所有的中篇传奇名作,都被后人改编为各类民族戏剧,至今仍在舞台上 活 着。
(三)唐代变文
唐代变文,曾经亡佚。直到光绪年间,才由外国来华人员在敦煌石窟中发现。而且大部分被偷掠到国外去了。好在现在总算有了复印本,中国人可以看到出口转内销的二手货了。
随唐代变文而一起发现的散佚文学作品中还有许多词作、民歌以及韦庄的《秦妇吟》等,都是沉沦已久,重见天日。但最有价值的恐怕还是说唱底本,即变文这一部分内容。
唐代民间说唱艺术,首先得力于佛教的传播与影响,但并非佛教一家功劳。佛教既入中国,不可能完全保持原有形态。实际上,佛教得以在中国扎根,还是唐代的事。这有两个标志,一个是出现禅宗——禅宗是中国文化气息极为浓郁的中国式佛教。第二个是佛教经数百年砥砺,终于与儒学找到共鸣点:即佛教在中国落脚,不能再正面反对儒家有关 孝 的伦理观念,唐时的许多佛教徒,不但不再正面反对行 孝 ,甚而至于和儒家一起讲究起孝道来了。
唯其如此,与佛教密切相关的变文作品才得以在唐代充分发展。
唐代变文,自身的艺术水平不是很高。其历史意义在于,第一,它向现代人展示了唐代民间文学的本来面貌;第二,它证明了宋代话本的源头出自于唐。
唐人变文在名称上多有变化,这点前面已有介绍。我认为,讲经文、话本,以及所谓的诗文、词文、缘起都是变文的别名。之所以有这些别名,是因为它本身就有一个发展过程。而且一般说来,民间文学对自身的认识也往往不易达到完全自觉的程度。不像律诗那样,有十分明确的写作标准。而且,即使律诗,也并非一下子便完善起来,它也有一个发展过程。
唐代变文,内容广泛。后代评话所有品种,几乎尽皆包含在内。从已发现的变文内容看,讲经文,即宋代的谈经,说参请;讲史,即宋代的讲史书者;讲神怪、讲婚姻,即宋代的所谓 银字儿 ,可谓样样齐全。而数量最多的还是讲经文和讲历史的。特别是西汉历史,倍受青睐。这大约是汉、唐两代有许多相似处。唐在盛时,常与炎汉作比;唐在衰时,又以炎汉为荣。
也有所谓因缘,即缘起,这种形式后来大约就变成宋代评话中的 入话 了。
1。韵文体变文——词语
韵文体变文,即全篇皆由成行的韵文组成,没有散文句子。这在敦煌变文中,只有《季布骂阵词文》一篇。但同样内容的藏本却有10个,可见它在当时的影响不小。这种韵文体变文,几乎全由七言句型构成,上下句成一韵,转换韵角十分方便。个别句子为3- 3句型,使句式音节更显活泼生动。
《季布骂阵词文》的素材出自《史记?季布列传》。太史公曾言,刘项相争的时候,汉王曾数次遭季布困辱,大约就有骂的意思在内,然而语焉不详。唯其语焉不详,才给后人以发挥的余地。加上季布人生曲折,既曾腾达,也曾屈辱,正合说唱文学的要求。于是敷衍成篇,传播开去。这篇词文,共有640句,4474个字,可视为长篇大作,但它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体可以分成三个部分。一段是楚汉交兵,季布请战,要用漫骂战术,大败刘邦。于是出战,于是开骂,于是刘邦闻骂而逃,于是季公大胜。一段是楚军战败,季布四处藏匿,寻求保护,受尽各种苦处。一段是后来终于得见刘邦,得到刘邦谅解,君臣相得,封官作讫。
本词文的内容既不复杂,艺术水平也不很高,但语言极为通俗易懂,便于传唱,也便于理解。虽然人物的刻画缺乏细腻,也缺乏独立个性,但依然能使人对季布的个体形象和刘邦的作风留下比较鲜明的印象。其余出场入场、过渡语言,都近乎套话,联想到近代以后中国民族戏剧的表演 程式 ,也就毫不足怪了。开首几句演唱话头,简练概括,颇似近现代鼓曲模样: 昔时楚汉定西秦,未辨龙蛇立二君。连年战败江河沸,累岁相持日月昏。汉下谋臣真似雨,楚家猛将恰如云。各佐本王争社稷,数载交锋未立尊.以后描写季布骂阵,依然评话口风,先作场面介绍,继而开骂。其实骂也是一个过场,概括言之,与其强调骂的内容,不如渲染骂的阵式。
高声直喊呼刘季,公是徐州沛县人。母解缉麻居村墅,父能牧放居乡村。公曾泗水为亭长,久于阛阓受饥贫。因接秦家离乱后,自号为王假乱真。■鸟如何披风翼,鼋鼍争敢挂龙鳞。 其实也真没说出什么不好接受的来,但这也就够了。因为词文向听众展示的并非如何骂人,而是如何把故事继续讲下去。
这种词文形式一直流传到元、明,后来大约便与评书、鼓曲合流,成为近、现代曲艺的先声。
2。散文体变这——话本
敦煌发现的话本,种类较多,计有《唐太宗入冥》、《叶净能诗》、《孔子项托相问书》、《苏武李陵执别词》、《■山远公话》、《韩擒虎话本》种种。话本已经全然宋代话本小说雏型,甚至无甚明显区分,语言、结构、风格都相去不远。可见中国古代白话小说,起源于唐。一是古文运动,二是白话小说,三是韵文演唱词曲,三个内容相互影响,合而又分,分而又合,对后世的文言小说,白话小说,元曲杂剧以至评书鼓曲,都起到母体性作用。
这些话本中,比较出色的作品当推《韩擒虎话本》。这也是一则讲史故事。原本无标题,现名系整理者所加,话本内容简直流畅,材料大体来源于《隋书?韩擒虎传》,但有移花接木的现象。书中写韩擒斗箭退敌,本贺若弼的事情,把它移到韩擒虎头上,意在加强故事的感染力。此类事,中国古典小说中甚多,如三国时候明明周瑜借箭,到了《三国演义》那里就成了孔明借箭。这正是文学不同于史学的地方,因为有夸张、剪裁、重塑和虚构,才成其文学本色。本篇段落分明,可分为四个大段。一是介绍背景——杨坚称帝;二是韩擒虎灭陈;三是韩赌箭威服大夏单于;四是韩死后成神。全篇铺陈交待,俨然评话口吻。文中写韩擒虎、贺若弼与蕃臣赌箭时,颇有后世评书戏剧中打擂比武定输赢的味道。
皇帝闻奏,即在殿前,遂安射垛,画二鹿,便教赌射。蕃人一见,喜不自胜,拜谢皇帝,当时便射。箭发离弦,势同劈竹,不东不西,恰向鹿脐中箭。皇帝一见,宣问大臣:' 甚人解得?' 时有左勒将军贺若弼:' 臣愿解箭'.……当时便射。箭起离弦,不东不西,同孔便中。……应是朝臣,一齐拜舞,吋呼万岁。时韩擒虎见箭不解,不肯拜舞,独立殿前。皇帝宣问' 卿意如何?' 擒虎奏曰:' 臣愿解箭'.……遂臂上捻弓,腰间取箭,搭栝当弦,当时便射。箭既离弦,势同雷吼,不东不西,去蕃人箭栝便中,从杆至镞,突然便过,去射垛十步有余,入土三尺,蕃人一见,害怕非常,连忙前来,侧身便拜。 人物形象,历历在目。
3。韵、散结合体变文
韵散结合体变文数量最多,如《文殊问疾讲经文》、《破魔变文》、《汉将王陵变文》种种。其风格内容与其他两二种相去无多,只是韵文、散文相交而成,更便于演唱,也更显活泼生动。
上述二种变文体裁,如果用以比拟现代中国曲艺艺术,则韵文体相当于山东快书与快板书,话本体相当于评书,而韵散结合体相当于长篇鼓曲。令人奇异的是,即使民国以后出版的各类口头演唱文学底本,如《大八义》、《呼家将》、说唱《西游记》和南方长篇评弹底本,依然不脱唐人旧味。甚至与某些敦煌变文如出一辙。这说明一个国家文学的发达,接受者一方的素质是多么重要,同时也说明唐代口头文学已达到怎样的发展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