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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五代文学史之唐代古文运动

时间:2024-07-05访问:9来源:历史铺

唐代古文运动
  唐代古文运动是唐文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唐诗与唐文,是唐文学的两大成就。二者有相通之处,也有不同的地方。相通之处在于:他们都体现了唐文学的时代精神,而且唐诗唐文的绝大多数作者,都是一身而兼二任。
  后人评点唐时文学人物,好以李、杜、韩、柳并称,说明唐诗唐文对后世的影响也大体相近。不同之处在于,唐诗更有成就,也更能反映盛唐文化精神。
  而唐文却比唐诗更后继有人。唐诗至晚唐,已开始向词转化;五代文学,以词为主调;降及宋代,诗不如词,词更能体现宋代文学特色。但唐代古文运动并未因唐代灭亡而终止,到了宋代犹然气势不衰,其中的领袖人物,韩、柳、欧、三苏、王、曾合称唐宋古文八大家。唐宋八大家的影响,直到民国初年,还很有力量,能与之抗衡并渐次取而代之的只有 白话 ——明清经典小说与五四运动前后兴起的白话散文作品。
  唐代古文运动的意义是多方面的。但它并非凭空而降,实际上,唐文比之唐诗,同样具有很深的历史根基,也具有很远的历史渊源。
  (一)唐代古文运动的先声
  唐代古文运动推崇的是三代两汉之文。而所谓三代主体还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散文和《春秋》、《左传》、《战国策》这样的史学名著。中国古代散文,先秦散文为第一个大高潮,代表人物无非孔、墨、荀、孟、老、庄、韩、左。这个时代的散文影响极为深远,后来中国的一切散文传统,莫不与之相关联。第二个大高潮则是汉代班、马史作,晁、贾文章。特别是司马迁的《史记》,鲁迅先生称之为 无韵之离骚 ,完全可以称为中国散文史上的一座丰碑。那么,第三个高潮就是唐代古文运动及其代表韩、柳的散文作品了。
  自司马迁作《史记》,到韩、柳发起古文运动,其间相隔约800年时间,即使算到建安文学,也有约600年时间。600年间,骈体文兴旺,散文受压抑。骈文成为官方文章正体,散文郁郁不得志者久矣,沦落成无足轻重的文体。但六朝文风轻浮华丽,只在形式上用气力,虽有妙文奇句不少,难以取得令人信服的历史成就。这种骈体文的泛滥,束缚了文学之士的创造才能,也束缚了中国古代文学的充分发展,就连刘勰这样的文学巨擘,也只能用四六体撰写他的文评巨著《文心雕龙》。
  骈文占据这样的地位,浮华文风取得这样的压倒优势,自然与六朝文化不能分割——有什么样的文化必有什么样的文学。骈体的高潮其实在汉,汉代散文与汉赋是汉文学的两大成就。但至六朝,汉赋的生命力已消耗殆尽,骈体进入文学发展的死胡同。外表奢华,内里糜烂,已经病入膏肓。在此期间,虽有北魏一段反对骈文的佳话,因为力量不够,方式粗糙,终于不成气候。直到隋统一天下,社会面貌为之一变,文化气象也为之一变,诗文风格随之产生变革要求。隋王朝命蹇时促,唐王朝继行其道,于是反对六朝浮艳文风,要求改变骈体地位的呼声,此起彼伏,终于成就了文学史上的大气候。
  在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中,有政治家,有思想家,有史学家,也有文学志士。
  政治家中的代表人物首推隋文帝。文帝反对六朝之风不惜矫枉过正,因为臣下文章华而不实,发付有司治罪的事都曾有的,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了。
  文章之外,唐初大政治家魏征也是一位代表。魏征反对六朝文风,不但有理论,而且有实践。他本人的文章就写得朴质实用,不尚空谈。魏征是政治家,也是史学家,与他前后的史家如李百药、刘知几都是他的同道。他们从历史经验与史书编撰的实际需要出发,总结前人经验,提出改变六朝文风的依据和主张。
  思想家中的代表人物,首先是隋人王通。王通是唐初四杰之首王勃的伯祖父,是隋唐之际一位十分奇特而重要的人物。他不但在哲学思想方面有许多新知别见,对于六朝文风更是深恶痛绝。他评点六朝文章,不免带点过激色彩,但也由此可知他要改变旧习的欲望有多么强烈。他评论说: 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 ①加上 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总,诡人也,其文虚。 刘孝绰兄弟, 鄙人也,其文淫 ,湘东王兄弟,贪人也,其文繁.②
  ①   王通《文中子?事君篇》。
  不但文风不好,连人都给否定了。在王老先生眼里,整个六朝文坛,简直是 洪洞县里无好人.和王通同时而且同道的人物还有李谔,李谔反对六朝文风,虽不如王通的激烈刻薄,却比王通更意气深沉。
  反对六朝 淫巧文风 的代表性文学人物中,有初唐四杰与陈子昂。初唐四杰,只反文风,不言文体,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骈文能手。但他们毕竟是有唐以来的第一代文学新人,加上年轻气盛,嗅觉灵敏,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也未曾亲身经历过隋末唐初的大动荡大统一,却有初唐开拓者们所缺乏的对新时代新风格的新追求。虽然他们还不能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阴影,却已经发出新时代的声音。他们感慨: 大矣哉文之时义也!有天文焉,察时以观其变;有人文焉,立言以重其范。 ①他们认为: 夫文章之道,自古称雄,圣人以开物成务,君子以立言见志。遗雅背训,孟子不为;劝百讽一,扬雄所耻。苟非可以甄明大义,矫正未流,俗化资以兴衰,国家由其轻重,古人未尝留心也。自微言既绝,斯文不振,屈宋导浇源之前,枚马张淫风于后;谈人主者以宫室苑囿为雄,叙名流者以沈酗骄奢为达,故魏文用之则中国衰,宋武贵之而江东乱。虽沈谢争鹜,适足北齐梁之危;徐庾并驰,不能止周陈之祸。于是识其道者,卷舌而不言;明其弊者,拂衣而径逝。潜夫昌言之论,作之也有逆于时;周公孔子之教,存之而不行于代。天下之文,糜不坏矣! ②连屈原、宋玉都遭到批评,足见大唐文化,真不平凡。
  初唐盛唐反对六朝文风的人物中,还可以这样区分,即他们中间有言而不作者,有作而不言者,也有言作并举连说带干的人。
  隋文帝属于言而不作,只讲支持什么,反对什么,本人不是新文风文体的实践者。
  张说、苏颋、李白、王维属于作而不言。他们没有或极少发表反对六朝文风的理论文字,却都能身体力行,先干起来再说,或者以自己的文章实践表示自己的喜恶爱憎。张说、苏颋,时称 燕许大手笔.他们不但是著名诗人,而且是著名宰相,还是著名文士,尤其张说,文章已然盛唐气象,不求包罗万象,但要唯我所用。他的《齐黄门侍郎卢思道碑》,借卢之碑石,言己之感想;虽然评价前贤,有谥美成份,但那口气、那气势,已然显现盛唐风采。他写道: 昔仲尼之后,世载文学,鲁有游、夏,楚有屈、宋。汉兴有贾、马、王、扬,后汉有班、张、崔、蔡,魏有曹、王、徐、陈、应、刘,晋有潘、陆、张、左、孙、郭,宋、齐有颜、谢、江鲍,梁、陈有任、王、何、刘、沈、谢、徐、庚,而北齐有温、邢、卢、薛,皆应世翰林之秀者也。吟咏情性,纪述事业,润色王道,发挥圣门,天下之人,谓之文伯。於戏!国有校,家有塾,禄位以劝,风雅犹存。然千数百年,群心相尚,竞称者斯之鲜矣。才难,不其然乎!然则飞黄虚骋,百辔遗路;鹪■天运,万翼天阶。文士擅名当时,垂声后代,亦云才力绝众故尔.言文并作,不但有理论,而且有创作,不但改变旧风,而且改变旧体的人物,陈子昂可算唐代第一人。
  ①   转引自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 117页,1984年 3月新一版。
  ②   转引自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 118页,1984年 3月新一版。
  陈子昂诗文俱佳。诗风悲凉慷慨,已是新人新声。文章朴拙实用,又近古意。他反对六朝旧习,给人议论风发,势如破竹的感觉。虽不似盛唐大家的雍容大度,另有一番气冲云汉的英雄气概。他的这种作风,一直到以韩、柳为代表的古文运动兴盛起来,还为人们所景仰,所称道。他说: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徵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窃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①陈子昂独立于世,是盛唐之音的先知先觉者,他有实践,也有理论。不过实践不算很多,成绩也不算很大;理论不算很深,在当时的影响也比较有限。正因为如此,他才发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泣下 的悲凉感触。
  而他对散文的自觉,与他后面的张说、李白、王维等盛唐大手笔相比,还有些超前哩!真的盛唐诗人,并不认真关心散文的发展——虽然他们能文;更不关心唐代散文是否应该继承三代两汉的散文传统。他们生于盛世,胸怀博大,熔儒、道、佛于一炉,要继承自屈骚、《诗经》之后的一切传统,而且融而化之,超过他们。这样的时代,不是古代散文传统可以表现的。这就是为什么盛唐诗苑兴旺,而它的散文成就不能同样兴旺的主要原因。
  对古代散文传统一往情深的人物,首先是肖颖士和李华。
  肖颖士(公元708- 759年),字茂挺,兰陵(今山东苍山西南)人,开元年间进士。他4岁能文,10岁补太学生,是个神童,28岁举进士,对策第一,足见文章功力十分深厚。天宝初年,补秘书正字。他的文章在当时影响很大。他所处的时代虽然是诗歌无比繁荣的时期,但天下喜欢散文的人还是不少,即使他免官之后,向他学习文章的人依然很多。
  李华(约公元715- 约774年),字遐叔,赞皇(今河北元氏)人,也是开元年间进士。曾官监察御史等职。他和肖颖士文章齐名,世称肖、李。
  他在安史乱后,曾受伪职。乱平贬官,后又起用,晚年辞官归去,同样文名很大。而且他与肖颖士不同,肖颖士推崇古文,才学满腹,但文章流传下来影响后人的不多。单以文章的艺术价值而论,不算高明,他是一位一心复古而且确实古朴无华的人物。李华与肖的文章观念如出一辙,但他更能创作,他的《吊古战场文》,成为千古名作,几乎没有唐散文选本不收入的。其写战争情态,少有其匹。虽然似乎渲染战争造成的后果不免过于惨烈,但为文如此,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位古代散文高手。文章开首便写古战场风貌,一下子就能抓住读者的情绪: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 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文气如龙,不由你不读下去。
  肖、李对古文的主张,可以归纳为三点。一是宗经,非六经思孟,不足为文章范本;二是载道,最尊崇孔夫子修春秋的微言大义;三是尚简,反对铺张陈事,这一点肖颖士更为典型,不但六朝骈文不在话下,连战国策,两汉散文都认为不合圣人古义。
  肖、李之后,又有独孤及、元结、李观、梁肃、权德舆、吕温诸文。他们的文学见解,或有不同,但反对六朝浮艳之风,主张文以载道,文以致用方面则大同小异。
  ①   转引自罗泽根《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 48 页。
  由此也可看出,古文运动并非一人一时之事。如果从北魏苏焕算起,到韩、柳时代,就有300年了;如果从隋文帝算起,也有近200年了;即使从陈子昂算起,也有100多年了。200年间,留下记载的人物固然不多,而参与其中的人一定不少。据说肖、李晚年,特别是李华晚年,虽然已然隐居,向他求文的人依然很多,而且多送厚礼,可见当时的散文之风之烈。罗根泽先生认为:韩、柳之前,载道说也有了,文气说也有了,简易说也有了,宗经学史的学说也有了,推崇周秦两汉、卑弃魏晋六朝的学说也有了,那么韩柳之对于古文的理论,不只是前人的追随者吗? ①其实韩柳之前具备这些理论,只是说有这些见解。这里只想指出,为什么肖、李、独孤、梁、权、吕、元诸人没有成为唐代古文运动的代表,更没有倡导起这样一次声势浩大的古文运动。究其原因,首先还在于他们所处的历史时期——虽然他们或许和韩柳只有一步之遥——还没有产生对古文运动强烈的社会需求。
  历史无数次证明,需求决定创造,创造产生天才。唯有强烈的社会需求才能产生强大的创造动力。
  韩柳主导的唐代古文运动,首先是响应社会的召唤,因此他们才具有这样巨大的能量,当时的社会,既经安史之乱,国家元气大伤。安史之乱虽然平定了,但诸侯拥兵,藩镇割据,对此,唐王朝中央政府,欲平难平,欲忍难忍,不平不忍,处境尴尬。整个国家充满了藩镇与藩镇之间,藩镇与朝廷之间,藩镇内部各种力量之间,朝廷内部各种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觉得会发生什么不测,但又十分不愿和惧怕再发生什么不测,虽然不愿和惧怕发生什么不测,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阻止和消除这些可能会发生的不测。安史之乱伤了大唐王朝的元气,但大唐王朝的余威犹在——毕竟它创造了中国有史以来最辉惶的盛唐文化,于是中唐一切有为之士,都在顺应历史潮流,寻求国家能够中兴的办法。韩愈、柳宗元便在这样的历史转变时刻,开宗明义,不失时机地扬起古文运动的旗帜,可谓因时而生,所向披靡。
  为什么这个时候以至由此而始的数百年间,社会这么需要古文运动呢?
  因为古文运动的主旨,在于回归尊儒轨道,维护朝廷尊严和国家的统一。
  我在前面说过,盛唐之盛在于它有兼容儒、道、佛三家文化的大文化的胸襟与大文化气象,于是产生大诗人李白杜甫王维,产生大量后世封建时代无法企及的文化成就。中唐则不然,国家已经出现危机,人们企盼中兴。这种时候,靠佛不行,佛教主张四大皆空,认为一切皆由缘法,任你兴盛也罢,衰亡也罢,他都无动于衷;靠道也不行,佛教一切皆空,道教只要成仙,金丹仙药,神符鬼箓,于事无补。尽管两家文化还有巨大的文化生命力,但在中唐已不能满足社会需要。于是韩愈辟佛,便得到士人喝采,虽然发配边远荒凉之地,反而成为胜者。宪宗佞佛,不能长久,到了武宗,干脆大规模地灭起佛来。
  儒家学说本来于乱世无用,从来开国创业的时代,儒家不受重视。它的作用在于治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儒家理想,而且只要中国式的封建基础不根本改变,儒学总能屡试不爽。但在韩柳时代,说乱世又并非乱世,说治世又何曾能治?韩愈便写《原道》,柳宗元又写《封建论》,古文运动更大声疾呼文以载道。不用说,古文运动这个主旨,自陈子昂提出,经过100年努力,终于由韩公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从此便蓬勃发展起来。而且此风不吹则已,一吹便不可收拾。直到宋代濂、洛、关、闽几位大儒出来,才算慢慢止息——它的任务大抵完成了。而中国古代文化也就进入最后一段僵化时期。
  ①   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 139页。
  古文运动不但主张 非三代两汉文章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能存 ,而且主张 唯陈言之务去.就是说从主旨到文体、文风、文字,要统统予以改变。至于六朝文学,干脆就保留不得。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批评六朝文学说: 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 请注意,这还是就其善者而提出的批评;其余文章实在连挨批评的资格都没有。韩文公大气磅礴,眼角都不去扫他们一下。
  但既为一场文学运动,非有创作实绩才行。韩、柳以前,主张恢复古文风格的人们,不但其宗旨不如韩、柳明确,实际成绩尤其比不过他们。如唐代文学理论家柳冕,也有些好的理论,却不能实践自己的理论,说服力就差了。不唯柳冕,就是肖颖士,李华、元结、独孤及、梁肃,乃至张说、苏颋、李白、王维,在古文一途都不及韩、柳。肖的文章不过平平,李华文章达到《吊古战场文》水准的没有第二篇,而《吊古战场文》又不能算散文正脉。
  元结有些小品,颇有意味,但不能成为洪流巨制。李白、王维虽为文章妙手,但主要精力不在于斯。可以这样说,韩柳之前的隋唐散文,不但远远达不到两汉散文水平,就是真与魏晋六朝文比起来,力量也显单薄。韩、柳则不然,他们的文章,虽打着复古的旗子,却是全新的创造。不但可以直追班、马,而且比司马迁之外的任何一位散文家的成就都高。贾谊、晁错、扬雄、王充、三曹七子都被他们超过了。
  事实上中唐确实有过一段平静,甚至有过一段中兴的苗头,这不能说和古文运动没有关系。而且唐代古文运动的意义早已超过唐代的范围,它具有文化与文学的双重价值。
  (二)古文运动的主帅韩愈
  1。韩愈在古文运动中的地位与作用
  韩愈大才,在有唐一代文学人物中屈指可数。他的诗歌独成一派,本人又是中唐两大诗派之一的领袖人物。但他的诗和他的文章比起来,还只能排在第二位。他文章极好,单以文章而论,已经可以称为唐代古文运动的一员主将。他还有另外一大功劳——他还是唐古文运动的直接领导者,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导向人物。虽然人们讲到古文运动总要韩、柳并称,其实两个人的作用是不一样的。韩愈是主帅,而且唯有韩愈够主帅的资格。柳宗元不具备韩愈的条件,包括客观条件,也包括主观条件。
  韩愈之所以成为古文运动的主将,首先是他生逢其时。如果他早生20年,或晚生20年,那就轮不到他作主帅了。而且他不但生逢其时,举进士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他中进士的这一年,人称龙虎榜,多少中唐人物都中在这一榜上。他本人又有强烈的儒学精神,且好为人师,能文能言,又善于团结和交好各类文学人物,这一切都很自然地使他成为这场古文运动的主导者。
  韩愈尊儒敬道,由来久矣。他的《原道》、《原毁》都是比较著名的思想理论著作,文章自在,写得头头是道。他不但亲儒,而且辟佛,他的思想与佛教势不两立。虽然也有和尚朋友,朋友归朋友,该反对佛教照样反对- - 他对和尚的态度也体现了儒学精神。他的《论佛骨表》,写得神采飞扬势如破竹,不但理直气壮,而且义正辞严。当是时,国家刚刚经受过巨大灾难,虽然宪宗当政有中兴之意,但佛教的蔓延,其实不利于国家统一权力的加强,佞佛活动,更是劳民伤财。这些都是韩愈不愿看到,也不能容忍的。他的《论佛骨表》早有思想基础,又有现实原因。两势归一,发而为文,真如狂风骤雨一般,披头盖脸向宪宗抛去。宪宗恼羞成怒,要把韩愈处死,幸亏众官求救,才改贬潮州。
  按现代人习惯,此文可分若干段落,但在古人未必如是。何况韩公文章,最是一气呵成,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精神。文章开笔就讲: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三言两语,先给佛教定了性。然后急转直下,便举史实。大讲三皇五帝的光辉经历,说黄帝活了110岁,在位100年;少昊活了100岁,在位80年;颛顼活了98岁,在位79年等等,那个时候的皇帝可真不得了,最短寿的一位还活了90多岁哩!可是,佛呢?那时候根本没佛!讲了正面经验,又讲反面经验,说汉明帝以后,有了佛了,可各位信佛的皇帝全倒霉了。一个个寿夭命短,好不可怜。梁武帝虽然多活了几岁,临了还是让人家围在台城,活活饿死。
  讲了远的,又讲近的,说李渊如何,李世民如何,抬出宪宗的祖宗,说明问题,看看是祖宗重要还是佛教重要。然后笔锋一转,又讲佞佛的危害。
  讲罢危害,更恭恭敬敬,把孔圣人请了出来。圣人说: 敬鬼神而远之.如此一气说来,步步为营,条条是理,挟风裹雾,不可一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不已,干脆来个发誓明志,以毒攻毒。文章写道: 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韩愈好为人师,同样由来久矣。他年纪轻轻,便有狂名,不仅人家说他 狂 ,他自己也承认 狂.不过不是狂妄之狂,而是 余憨而狂 ;什么叫 憨 呢?老老实实就是。其实这句话本身就够狂的——因为我老实,所以我不会弄虚作假,没办法,只好该狂就狂。但韩愈虽狂,却能团结别人,他的朋友特别多,而他偏又喜欢交朋友,收学生。不但喜欢交朋友,收学生,而且朋友也好,学生也好,发现长处,马上表彰。经他表彰的人物中有李翱、孟郊、张籍、贾岛、樊宗师……直到李贺。不但肯于表彰别人,而且能为别人仗义执言。他与同仁相处,不怕别人有怪癖,好像越有怪癖,还越能一见如故。樊宗师可谓怪中之怪,他一见如故;贾岛也堪称怪中之怪,他又一见如故;张籍才高善辨,常与他发生争执,他依然把张籍作为好朋友;李贺年少有诗名,他便亲自上门探访,李贺因父名重讳难于考进士,韩愈虽重儒学,却亲写《讳辨》,为李贺入考寻找根据。他虽好为人师,绝不心胸狭窄,认为 弟子不必不如师。 韩愈的这种作风,使他深得同道人心。自然而然成为古文运动的领袖人物。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一方面,他自信,自信才好为人师;一方面,他又自尊自强,因为自尊自强,别人才喜欢承认他的尊师地位。
  韩愈成为古文运动主将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确实作出比周围人更大的古体散文成就。他的诗歌,风格奇崛,水平也不低,但要说独步中唐,那不符合实际,更不要说独领风骚于唐代了。但他的散文,自西汉司马迁以来,确实没有敌手。柳宗元以外,唐代文坛上任何一位显要人物和韩愈比美散文,都难免成另一场龟兔赛跑,而且韩愈还是一只不喜欢睡觉的长脚兔。
  2。韩愈的生平
  韩愈(公元768- 824年),字退之。南阳(今河南孟县南)人。幼年即父母双亡,全靠兄长和嫂子抚养。他聪慧过人,博闻强记。史书上说他日记数千言,通百家。贞元八年进士。但未很快任用,他耐不住寂寞,连续给赵琛等三位宰相上书。后入朝为官,作监察御史。因为上书论宫市之害,触怒了皇帝,贬到山阳任县令。韩愈有行政才能,县令做得不错,于是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年间,成为国子博士,河南令。但他才高气盛,不免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加上旧势力嫉妒,使他长期得不到升迁。后来终于得到裴度赏识,才算走出低谷。宪宗时,任中书舍人,裴度平定淮西,他随军有力,表为行军司马,胜利后,升为刑部侍郎。这一段仕途得意,颇有青云直上的好感觉。
  但很快发生 论佛骨表 事件,于是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给发配出去了。后来自己见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便向皇帝承认错误,说自己被贬全怨自己糊涂,终于得到皇帝原谅,迁袁州刺史,寻,又拜国子祭酒。
  还作过兵部侍郎、京兆尹等官,于长庆四年,因病去世。
  韩愈一生,一是作文作诗,二是作官作事,二者都做得很有影响。但比较起来,还是诗文更有成就。他一生经历比较得意,虽有挫折,都不算很严重。柳宗元中年谢世,他为柳公撰写碑文,说柳宗元被贬边荒之地,久久得不到赦免,和没有大人物援引有关。这是他经验之谈。韩愈生平,最喜欢干谒。他好为人师,又好找靠山,所以每遇挫折,总有大人物援引。他本人不能吃苦,一有苦处,马上四处求援。他常报怨生活贫困,其实他何曾真正贫困过。
  韩愈思想的主流部分是儒学传统,但也不纯粹,他写《原道》、《原鬼》、《原毁》等书,好像全然儒家声调,其实里面有杂音。他对孔子孟子绝对敬服,但一读《荀子》、《墨子》,即刻产生新想法。荀子与孟子矛盾,孟子乃儒学主流,一般儒家正统人士,对荀卿多贬,但他读罢荀子,就将荀孟作个比较,并且得出结论说: 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孔子与墨子势不两立,但他读了《墨子》,又写读书心得说: 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 还大胆猜测 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 以此观之,韩愈的思想其实驳杂,这种驳杂对他的文学很有好处。而且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他的人格——他不因人废言,而是因文论人,颇有些实事求是的意思在内。
  韩愈的主要缺点,是他喜欢眼睛向上看,一生干谒,不怕挫折,比之李白还有过之,而且态度谦卑,有时到了他的同道后人难以为之圆说的程度。
  因为他有这个毛病,所以他的文章中,反映个人生活和文学之道的内容最为精采,而反映社会下层的内容几乎是空白。
  但他毕竟有大功劳于唐代文坛,也有大功劳于中国文学史。后人对他评价很高,一般也符合事实。韩愈作为一代文宗,不但后人尊崇。他在世的时候,就已然享有极高声誉。
  3。韩愈的古文作品及其艺术特色
  韩愈的散文,几乎无所不有。其中也有许多应酬之作,以及无甚意义的表章之类,但这属于彼时风尚,不便苛求于前人的。他的优秀作品,数量很多,而且不论哪种文体的题材,都有优秀作品。如果按现代人的分法,他的议论文,记叙文,抒情文,人物传记,小品文和寓言故事,都写得非常出色。
  他的《祭田横墓文》、《与孟东野书》、《送孟东野序》、《师说》、《答李翊书》、《祭十二郎文》、《进学解》、《张中丞传后叙》、《柳子厚墓志铭》、《杂说》等,都可称为千古佳作。
  他的文章恰如行云流水,不拘常格,但有常法。他长于抒情,又善于选择典型情节,抒情色彩更为强烈,所写所记人物事件也特别具有立体感。他为文敢于也善于创新,能将文章旧体,加以改造,打破旧时传统,另成一家。
  如古时撰写祭文,没有《祭十二郎文》这种写法的,因为没有这般写法,也就收不到他这篇祭文的巨大效果。后人评说: 读《出师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友 ,可见其影响之大。他写《毛颖传》,开士大夫撰写寓言的先例,虽然遭到许多人反对,他依然无所畏惧。通过他的文章,人们可以非常生动地看到他本人的风采,也可以看到他周围亲人、朋友、环境、历史人物、时代风俗等种种有价值的内容。韩公妙笔如神,韩文精采如画。
  他文章的风格,雄浑雅健,有浩然之气。 气 是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特有说法,好像现代人论文喜欢说某某文章有没有 味.气是什么,众说不一。但这个观点在中国文学史上特别有名,其始出于孟子。孟子说: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先秦散文风格,可分为四大流派。孟子就是 浩然之气 派。即使平常之事,经他笔下,就有席卷千军的气势出来。韩非是斩钉截铁派,所谓握拳透爪,寸铁能屈。荀子是缜密严谨一派,今人所谓学者之文。
  庄子是汪洋恣睢派,遣词造句,随心所欲。韩文风格属于孟子一派,而且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继承孟子文风最好的一位。对他的文章,不接触则罢,接触便仿佛有无数触角伸将出来,将你团团围住,前推后拥,左挟右持,使你身不由己,欲罢不能。有人说韩文中未必有多少深刻的道理。虽然不见得有多少深刻的道理,却一经他手,便产生巨大的感染力。韩文的讲理,确与柳文不同,柳文得荀子本色,文理缜密,丝丝入扣;韩文则情、理并举,风中夹雨,雨又生风。他的道理不多,但能讲得尖锐通透,风起云涌,大气磅礴,虽是小题,偏能大作。纵然大题,绝不枯燥。比如他的《师说》,开口就讲: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高屋建瓴,一句话就抓住核心问题。又如他的《送孟东野序》,虽为别辞,绝不凄苦,一样气韵高迈,一样振振有辞。本意虽在安慰鼓励孟郊,却能借用比兴手法,言别不讲客套,客套便落俗套;也不一味抒情,抒情过度反觉虚假。而是别指一物,以物喻人,由此生发,如江河而下,反映出来的相互友情,又深了一个层次。而且文字优美,诵之若有金石之声。文章写道: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韩愈文章的特色,首先就是义正辞严。不但义正辞严,而且居高临下。
  你和他对话,恐怕要仰起面孔看他,并非他人品孤傲,而是他的文章视点高绝,笔锋所及,便有势如破竹的气势。
  韩文善使气,又善抒情,非常雄辩,却不盛气凌人。
  韩文语言功力极深。他是主张 唯陈言之务去 的,他的诗歌不免怪险奇崛,但他的文章却能做到文从字顺,使用平常文字,写出不平凡的文章。
  他的文章用语不难不僻不生不涩。他肯定是一位创造新词的高手,却能使读者欣然接受,有视新如故的熟悉感和亲近感。现代人常用的许多成语,如痛定思痛,俯首贴耳,杂乱无章,深居简出,冥顽不灵,面目可憎,垂头丧气,牢不可破,大放厥辞,百孔千疮,一发千钧,不平则鸣等等,都是经他首创或者从他的文章用语中演化而来。他还注重口语的应用,虽非白话,却使文章增色不少。
  韩文另一个艺术特色是注重文章的布局和剪裁。布局得体,剪裁新颖。
  他的文章固多,但不给人雷同重复的感觉,一种文章一种作法。同是作传,有亲疏远近之别;同是序言,有高低深浅之分;同是碑铭,有取舍收放之妙。
  因为他很重视剪裁功夫,从不平均使用气力,要在抓住细节,写出精神。他写《张中丞传后叙》,把张巡、许远和南霁云三个人物写得淋漓尽致。虽然着墨不多,笔笔皆在 坎 上。他写《画记》,虽是记叙小品,却能有虚有实,虚虚实实,使人不但能够通过他的文章去 看 ,还能透过他的文章去 想.实的部分,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 ,顺叙而下,笔笔清楚,标准的说明文字,可谓笔笔皆实。但随即笔锋一转,便成模糊,依然如实介绍,却给人畅想空间。他描绘说: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三)古文运动的大将柳宗元
  1。柳宗元对古文运动的独特贡献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一员大将,但不是主帅,这也有主、客观两方面原因。
  柳宗元少年得志,比韩愈早走上仕途,而且曾一度辉煌,也是韩愈所不能比拟的。那时候,韩愈还在为没人赏识而着急哩。但他一生不顺。王叔文变革集团一败,他就被贬永州,永州乃荒凉边塞之地,使他远离了唐代文化中心,失去成为古文运动主将的客观条件。就他本人性格而言,他也没有韩愈那种好为人师的精神,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和别人平等谈心。有人说,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被贬谪他乡,心情抑郁的结果。其实不尽然。韩愈也曾被贬,但好为人师的精神始终如一。过去研究历史,对人物性格关注不够,把这方面的荣誉都无偿送给小说家了。人的性格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人的前途,至少决定人们在选择前途时的行为方式。柳宗元的性格特点,是做得比说得更多,也更好,而且并不因此而产生特殊感觉。
  柳宗元的主要贡献在于他的创作实绩。他的诗歌,前面已经分析过了。
  诗歌成就之高,堪称卓然大家。他的散文比他的诗歌更有成就。与韩愈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他的散文主张,和韩愈大同小异。他不像韩公那样认定佛教是外来之物,一点益处没有,于国于民全是祸害。他的主张非但没有这样强烈,而且对佛学仿佛也有研究和信任。他女儿身体不好,求医不成,就去求佛,希望得到佛的帮助。但他的理想依然是儒家的,他的观念更是儒家的,他最推崇的依然是 尧舜孔子之道 ,坚决主张 立仁义,裨教化 ; 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之道则安元元为务。 但他比韩愈更具现实精神,或者换句话说,他对古文运动的主张在主旨上和韩愈并无二致,只是更其扎实、深沉,因为他是一个对社会底层和民间疾苦有更多了解与深切同情的人。
  他的散文,几乎无所不能。就其总体水平而言,与韩愈旗鼓相当,具体领域,则二人各有长短。可以这样说,柳宗元是以自己的实际创作支持和推动了唐代古文运动的发展。虽然他并非主帅,但无论时人还是后人都把他和韩愈并举,看作唐代古文运动中两位杰出代表。后世文学人物虽然多有抑柳扬韩情绪,但柳文的成就是抑不住的,韩柳恰如李杜,自有文章传千古,不管他人论短长。
  2。柳宗元的生平及其文化取向
  柳宗元(公元773- 819年),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他去世前曾作柳州太守,深得人们爱戴,后人又习惯称他柳柳州。
  柳宗元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贞元九年,他年方21岁便中进士。26岁中博学鸿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县尉,累迁监察御史里行。与当时的改革人物王叔文韦执谊等关系密切。德宗死,顺宗继位,他和刘禹锡一起,参加王叔文改革集团,摄礼部员外郎,成为政坛风云人物。但他们的改革,基础不够牢固,推行者又缺少必要的政治经验,加上顺宗身体很差,改革很快失败,他以此贬永州,任司马。在永州一住10年,景况凄凉。但他初衷不改,行政不行,继之以文章,他最好的文章,大多出于此时。元和十五年,他和刘禹锡等所谓 八司马 被召回京,又因为刘禹锡的一首诗,触怒了权贵,结果再次被遣,任柳州刺史。在柳州任上他政绩颇佳,但身体很差,在任不过4年时间,便因病去世。柳州百姓对他非常敬仰和怀念,为他立庙以示纪念,庙字至今犹存。
  柳宗元政治信仰明确、坚定,而且比韩愈更富于现实色彩和进取精神。
  韩愈也可以称为改革式人物,但他的改革,主要通过古文运动表现出来,与其说意在变革,不如说意在中兴。柳宗元则是一位有理论又有实践的青年改革家。看他参加王叔文集团,柳州政绩,和关心民间疾苦的社会实践,以及他写下的以《封建论》为代表的一系列政论文章,知道这是一位具有卓越政治见地与行政才能的文学人物。这一点,不唯唐代比较少见,即使整个中国文学史上也不多见。唯王安石更有建树。柳宗元的政治成就不如王安石,不是他才能不行,而是没有得到历史的青睐。
  柳宗元的哲学思想也比韩愈高明,他并不一味反对佛教,但他却坚决反对迷信。他写《天论》,认为天是无知的,和世间万物并无不同。他写《断刑论》、《时令论》,认为把一年四季的季节特点与刑罚生死联系起来没有道理。古人主张春生秋杀,这种远古遗风直到清代犹存,可谓古已有之,经久不衰,但柳宗元不能认同此说,给予有力批评。
  不但如此,楚辞里有屈原一篇《天问》,大气磅礴,色彩斑斓,满心疑窦,百问苍天。然虽有天问,但无天对。柳宗元勇作《天对》,与屈翁对话,充分显示了他的非凡才华。《天问》留下多少文章天地,《天对》只管主张自然之说,百问百对,堪称敌手。这里摘引第一、第三、第五三段,作为例证。
  屈原问: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板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柳公对: 曰本始之茫,诞者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曶黑晰眇,往来屯屯。
  ■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 屈原问: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柳公对: 无营以成,沓阳而九。转輠浑沦,蒙以圜号。冥凝玄厘,无功无作。 屈原问: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隈隈多有,谁知其数? 柳公对: 无青无黄,无赤无黑,无中无旁,无际乎天则!巧欺淫诳,幽阳以别。
  无隈无隅,曷懵厥列? 现在看来,所问所对,并非尽如人意,但在那样的时代,能达到这样的水平,确实非同等闲。
  由《天对》推及其他,柳宗元在对宗教、神鬼自然的态度上,确与韩愈有别。他固然没有写过《论佛骨表》,但也不写《送穷文》。
  柳宗元的作文主张,也与韩愈有所不同。他不像韩愈那样,对六朝文弊持极端立场,反对骈体文章, 唯陈言之务去 ,骚体赋声,一概不要。他的文章能散能偶,以散为魂,并不一概排除骚体赋声。他的文章句型,也时有骈体风格。不但如此,他还是写赋的能手。他的《牛赋》、《瓶赋》、《囚山赋》、《闵生赋》、《佩韦赋》等都深得屈骚精神,又不失唐人意趣。
  柳宗元高出韩愈的地方,在于他肯于面对人生,痛恨官僚腐败,了解人民疾苦,并且能将这种种想法和情绪通过具体事实,形象地表现出来。韩愈也写过《五坊小儿》一类文字,但为数不多,因此遭贬之后,便再不提起。
  柳宗元一生对此矢志不移,而且运用各种创作手法,予以表达。一方面,他对官僚腐败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又对普通劳动者的生活苦难予以深切同情。
  他的《捕蛇者说》之所以成为千古名文,不但文章极好,而且内容深刻。
  柳宗元为人正直,虽不善于自我表白,但勇于为患难朋友作出牺牲。他贬谪永州10年,好不容易回到京师,因为刘禹锡的一首诗,再次被遣出京,心情之坏可想而知。但他对引出麻烦的刘禹锡没有怨言,反而对刘被贬连州,十分同情。刘禹锡上有老母,连州又是边远荒芜之地,儿子受得此苦,老母如何安置,于是上表皇帝,要求和刘禹锡调换任所。这种为朋友的牺牲精神,也是难能可贵的。
  大体说来,韩愈在古文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比柳宗元要高要大,倘无柳公,韩公依然可以成就古文运动的大事业。但以韩、柳二人的文章人品而言,柳宗元比之韩愈,思想更具深度,人品也更磊落。
  3。柳宗元的散文作品及其艺术成就
  柳宗元的散文艺术成就与韩愈散文相比,各具特色,不分上下。
  一般说来,他的议论文比韩文更为缜密严谨,无懈可击。韩公以其浩然之气取胜,雄浑畅达,气势夺人。柳文则以说理见长,条分缕析,以理服人。
  他的人物传奇,和韩文相比,恰似春华秋实,各具风采。韩愈写张巡、许远、南霁云的英雄节义,有石破天惊般的艺术魅力,文章写到南霁云求救兵不得,酒席宴上,慷慨陈辞,声泪俱下,拔刀断指,以明心迹,具有雷霆万里、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柳宗元写《段太尉逸事状》,妙在强化对比,注重铺垫。
  文中说汾阳王郭子仪的儿子作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 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 老百姓苦不堪言。段太尉便将乱市伤人的17个营卒抓住,个个砍头示众。于是兵营大噪,气氛极其紧张,但太尉独不惧。闻尚书有召,马上应命前往,而且连佩刀都解下不带,只请一行动不便的老人代为持马,便进行营。
  至军营,营中兵士如临仇敌,带甲冲出。太尉见状不觉一笑,对他们说:杀一个老卒,还用带甲吗? 吾戴吾头来矣.这种从容气派,比之张巡、许远,别是一番风采,于是尚书出面,太尉无伤。而且他要求在营中吃饭,饭罢又要求在营中住宿。饭饱睡足,礼貌而归。行文跌宕有致,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柳文中人物传记不少,都能因材授意,各见所长。他的《种树郭橐駞传》,但用白描手法,隐有庄子之风。柳宗元散文中,读后感一类文字占有不小篇幅。正如韩愈读罢墨子便评价墨翟,读罢荀子又评价荀况。柳宗元读书极多,感想也多,他不但评文,而且论史,评文能辩,论史能议。他评文的文章如《辩鬼谷子》、《辩列子》、《辩文子》、《辩论语》、《辨晏子春秋》、《辩亢仓子》等;论史的文章,如《断刑论》、《四维论》、《时令论》、《封建论》、《六逆记》,都能分析精辟入腠,议论笔笔成文,而且富于借古讽今的现实主义风格。他写《封建论》,反对封建割据;他写《六逆论》,反对宦官专权;他写《时令论》,反对听天由命;他写《断刑论》,反对旧说旧俗。其《辩列子》、《辩文子》都能因文论事,找出真伪原由。
  柳宗元是一位精于思考,重视佐证的散文专家。他继承荀子传统,又比荀文富于文采,堪称古学者之文;他继承中国史家传统,以史为本,不卑不亢,对《国语》也敢批评。他写的《敌戒》,不但用意深沉,而且充满辩证精神。
  柳宗元写的散文体寓言,多于韩愈。韩公于此不过偶尔为之,柳公却能专心创作。而且当韩愈因此受到批评的时候,他便站出来说明自己的看法,支持韩愈。他的寓言,几乎篇篇精采。如《三戒》,如《罴说》,如《传》,都寓意深刻,文尽其妙。《三戒》中的《黔之驴》一篇,更是闻名遐迩,无人不晓。《三戒》中另一篇《永某氏之鼠》,借物喻人,说的是贪得无厌的老鼠,读者想到的却是更其贪得无厌的 人.其讽刺手法高明,给人印象深刻。
  抒情散文方面,柳宗元似不如韩愈。他没有《祭十二郎文》那么动人魂魂的抒情文章。韩文如同文人写意画,妙在随心所欲,虽然骨子里依旧法度森严,表现出来却如行云流水,但见满纸云烟,宛若天然而就。柳宗元的文章主观色彩不浓,虽也抒情但有分寸。他为文并不恣意为之,更善于把事情客观地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去理解。他的散文更像西方古典油画,追求的是画面本身的成就,作家的感情只管通过描写对象予以表现。
  他的山水游记为韩文所无,而独成一体,几乎篇篇都是散文精品。描写普通劳动者苦难生活的散文,更是他独擅的专长,也为韩文所无。
  他的社会散文,如《捕蛇者说》,前面已有介绍。他的山水游记,还应细作说明。柳宗元是唐诗中的山水大家,诗文一气相通,在散文方面他也是写景能手。他的山水游记,继承《水经注》一类山水文学传统,风格清丽,细致入微,状物绘景,出神入化。他被贬永州,无所事书,每见风景妙地,便暂放愁怀,不觉一快。但他毕竟是一位性格刚直又十分内向的诗人、学者,尤其是一位心怀报国热忱的青年知识分子,所以尽管他的山水游记,不露声色,却引人入胜。但在那美妙无比的风景后面,人们还是能隐隐感到作者的一缕深愁,绵绵无绝。他在永州曾有八篇山水名作,史称《永州八记》,在中国山水游记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永州八记》包括:《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永州八记》篇篇皆好,其中《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写潭中景色,最为传神。其文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短短106个字,跌宕曲折,写照传神,虽百静如动,不涩不滞。所言景色,或曾见之,但不能写出,所谓 眼前有景道不得.柳宗元偏能以传神之笔,使如花美景,活灵活现。
  柳宗元总结本人写作古文的经验时,有一段非常精采的议论。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写文章,以为修辞是最重要的。等到成年以后,才知道文章是宣传' 道统' 用的,用不着在修辞方面下那么大的功夫,去追求色彩与音响.话虽如此,书总是要读的。而且他本人也曾下大功夫学习和研究古代经典文章的长处,博采多学,以为我用,所谓: 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因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至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文也。 ①柳宗元说到做到,心口如一,他的文章确实有深厚的渊源,又有很高的修养。联系到韩愈论文的经验,有殊途同归之感,异曲同工之妙。
  总而言之,柳宗元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唐代大散文家,也是唐代古文运动骁勇善战的大将。比较起来,柳文缜密严谨,学问深厚,而文字不甚通俗;韩文更善抒情,文从字顺,又极力宣扬儒家道统,故此,后人更容易亲近他些。
  ①   《柳宗元集》第二册,第 871页。
  (四)韩、柳之外的中、晚唐散文作家
  唐代古文运动非一人一时之事,韩、柳之外,还有一批追随者或同道者或虽不同道却有实际创造者在。这些作家中,一些是韩、柳传人,主要是韩愈的传人与朋友,如李翱、孙樵、皇甫湜等;一些人在理论上与韩、柳古文运动并不相干,却有很高的散文创作水平,如白居易;还有一些乘韩、柳遗风,另成一体的散文作家,如皮日休、陆龟蒙、罗隐;也有几位不以散文创作为重,而专善骈体的文章高手如李商隐、温庭筠、段成式。这四种人中,第四种已非散文,与本节内容无关。第三种,时间且晚,已入晚唐。
  李翱(公元772- 841年),字习之,陕西成纪(今甘肃泰安东)人。贞元年间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他虽然是韩愈的同龄人,却师事韩愈,是唐古文运动的重要成员,他在哲学上也有建树。可惜,唐代哲学无巨人,所谓哲学家者,刘禹锡、韩愈、柳宗元、李翱数人而已。他的哲学思想中,掺有佛学内容,但仍以儒学为主。他的日记体文章《来南录》,在唐代散文中别具一格。他散文水平不算很高,但文风平易,比之樊宗师等几位怪杰,可说文气通达,可读性强。他有一篇小品《拜禹言》,文章简易流畅,一波三折,情感充沛,是他文章中颇有文学价值的一篇。其文曰: 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翱敬再拜禹之堂下。自宾阶升,北面立,弗敢叹,弗敢祈;退降,复敬再拜,哭而归。且歌曰: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住者,予弗及;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 孙樵,生卒年不详,字可之,一作隐之,关东人。大中年间进士,授中书舍人。孙樵也是韩愈古文的重要继承人。而且在反佛辟佛这点上,也和韩愈同声同息,甚至比韩愈表现得更为激烈。他文章的风格奇崛险厉,大似孟、贾诗风,又多讽喻时事,有古代杂文风格。他文章中也时有写景佳句。刘大杰先生认为他的《书褒城驿壁》、《龙多山录》、《祭梓潼神君文》、《骂僮志》等较能代表他的艺术特色。现引《祭梓潼神君文》为例说明,其中有一段描写景色的文字,确实不错: 会昌五年,夜跻此山,冻雨如泣,滑不可陟,满眼芒黑,索途不得,跛马愠仆,前仆后踣。樵因有言:非烛莫前!须臾有光,来马足间。北望空山,火起庙壖,焰焰逾丈,飞漆射天,螟色斜透,峻途如昼。樵谓庙奴苦寒,薪取温。晓及山巅,涩庙门,余烬莫睹,孰知其然。 韩、柳之外的散文大家,首推白居易。白居易本与韩、柳同时,但于古文运动不闻不问,听其发展,未与其事。但他的创作,俨然成熟的唐人散文,而且风格清新流畅,语言生动、准确、活泼,意境悠远,不尚奢华,大有陶渊明诗文馀味,又和宋代欧阳修的散文风格有某些相似之处。白居易的散文中小品很多,犹能知情达意,挥洒自如。如他的《冷泉亭记》、《荔枝图序》、《游大林寺》、《代书》等,都有很高水准,入于唐宋八大家文中,正不知孰高孰低。其《荔枝图序》一文写道: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文入晚唐,昔日中唐风采已消失大半,散文独专的局面又被打破,于是出了几位骈体作家,如李商隐、温庭筠、段成式等。段、温亦有佳作,李文尤其特殊。但古文运动业已生根,骈体文学到了末路,李商隐固诗文大才,从整个历史发展过程理解,他的美妙高绝的骈文作品,也不过是一种过时文体的回光返照而已,正所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了。但骈体文作为一种文化遗产,永远有益于后人。即使在中唐,也有陆贽的骈体奏议,享誉于世。陆贽、李商隐均为骈文大家,不过陆贽的文章,已不甚规整,所用排偶句型较多而已。他的奏议在中国文学史上亦应有一席之地。就是唐宋八大家的文学作品,也有不少骈体句法,而且一经妙用,使他们的散文更具光采。
  直到现代大文学家鲁迅先生,也曾用骈体文作过一篇序言,而且颇觉满意,也曾和许广平女士并坐一起,吟颂过的。
  晚唐时期的散文能手,应推皮日休、陆龟蒙、罗隐三位小品文作家。
  陆龟蒙(?- 约881年),字鲁望,自称江湖散人,甫里先生,又号天随子。姑苏(今江苏苏州)人。他幼年早慧,有神童风采。喜读《春秋》,明其大义。又善作文章。尤其喜欢谈笑戏谑。他家中藏书极多,本人学习刻苦,足称晚唐才子。曾举进士不中,从此不再应试。他也有与地方官打交道的经历,但一礼不合,拂袖即去。以后甘心隐居山林,与山、水、渔、农为乐。山中有水患,他亲身劳作,不畏辛苦。他喜饮茶,善辨水,对《茶经》、《茶诀》、《水说》皆有心得。
  皮日休(约814- 约883年),字袭美,一字逸少,号 醉吟先生 ,又自称 醉士 , 间气布衣.间气布衣者,说自己乃天地之间气也。性格傲岸,以文章自负。咸通八年及第,为著名郎,迁太常博士。他个性强烈,正与陆龟蒙相同。黄巢起义,落入起义军中。黄巢爱惜他文才,授以翰林学士,其后不知所终。
  史载,皮、陆二人 交拟金兰,日相赠和 ,关系非常密切。又把他们所作文章合编为10卷,题名《文薮》。
  皮、陆二人文风相近,见识也相近,最恨世间不平事,化为文章,文风犀利。皮日休曾作《鹿门隐书》60篇,专门讽刺谬政。对虎狼当路,百姓苦难深重的局面深恶痛绝,鞭挞不已。文中有云 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 ①又说: 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 ②此种言辞,不但中唐作家中不曾有的,即使上追三代两汉,也极为罕见。后代儒生讥其降贼,多所诋毁,纯属多余之举。
  皮、陆二人的散文,除去讽刺时政之外,也有抒发个人情感的佳作。这些小品,风格已远于唐,而近乎宋;其放浪不羁之态,几乎和明代性灵小品有隔代相招之感。陆龟蒙有一篇《与紫谿翁赓歌》,极富此种特色: 紫谿翁过甫里先生,举酒相属,醉而歌曰:' 一邱之木,其栖深也屋,吾容不辱。一谿之石,其居平也席,吾劳以息。一窦之泉,其音清也弦,吾方在悬。得乎人?得乎天?吾不知所以然而然。' 先生乐而赓之曰:' 采江之鱼兮,朝船有鲈;采江之蔬兮,暮筐有蒲。左图且书,右瑟与壶。寿欤,夭欤?贵欤,贱欤?' 歌阕而去。 ①
  ①   《唐才子传》第 361页。
  ②   《唐才子传》第 361页。
  ①   《古今小品精华》第 206页。天津市古籍书店影印出版,1991年 4月第一版。
  罗隐(公元833- 909年),字昭谏,或说余杭(今属浙江)人。也有指为新登(今浙江桐庐)人的。罗隐本名 横 ,因为10次考取进士而不中,故改名隐——从此隐去,不赴考矣。他一生白衣,虽奔走诸侯间,屡受赏识,终不能如意。据说过钟陵时,曾见一营妓云英,颇有才思。后10余年,复遇之。这营妓说: 罗秀才尚未脱白。 他就赠诗给她: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英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但他人隐而心不隐,所作文章多激愤之辞,批评时政,不留情面,文笔肆虐,如锋如镝。他和皮日休、陆龟蒙的小品文倍受鲁迅先生称赞,说他们虽为隐士, 并没有忘记天下.说他们的小品文 正是一塌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罗隐有一篇《蒙叟遗意》,感叹人生,味觉苦涩。他写道: 上帝既剖混沌氏,以支节为山岳,以肠胃为江河,一旦虑其掀然而兴,则下无生类矣。于是孕铜铁于山泽,滓鱼盐于江河,俾后人攻取之,且将以苦混沌之灵,而致其必不起也。呜呼!混沌氏则不起,而人力殚焉! 唐文至罗隐,便以铜钉铁簇般的文字划上一个不屈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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