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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五代文学史之晚唐诗人

时间:2024-07-05访问:9来源:历史铺

晚唐诗人
  晚唐是唐王朝走向灭亡的历史阶段,此时一切均成烦躁,黄巢也在起义,武宗又曾灭佛,割据日益严重,宫廷内部也是一片混乱,大唐王朝的气数尽了。昔日的昌盛、强大、繁荣和富足,已一去不复返。反映在唐文学领域,同样弥漫着一种哀伤、忧怨、愤怒、放纵而又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文化情绪。
  但晚唐文学犹有创造,晚唐诗人也别有特色,他们是一些为大唐乐章谱下最后一段乐曲的不幸的人。
  (一)晚唐诗坛概览
  如果说,初唐文学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新人新作鱼跃而出的文学时代,那么,盛唐就是一个万花盛开,无比繁荣的文学时代。到了中唐,昌盛时期已经过去,诗派开始自觉,诗人开始分流。人们虽然已经不满足甚至无法真正信赖当时的社会,但毕竟还有中兴的希望。他们为着实现中兴,开出种种药方,或主张变革,或主张恢复道统,或暴露民间疾苦,或用诗歌抒发自己的种种情绪与要求。内部不免见解不一,外部不免异论纷呈。虽然没有盛唐无所不能的辉煌气象,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凛然不可侵犯的正义之气。韩、孟、元、白竞相发展,古文运动形成大潮,传奇作品走向成熟,道统观念重振旗鼓。但是这一切,仿佛转瞬时间,已然消失殆尽。诗人至晚唐,好像全然没有了昔日那种勃勃生气,也没有了那种执著不可动摇的追求精神。诗歌到晚唐,已经成为散兵游勇,仿佛个个都要游走江湖或退隐山林。如果说,初唐文学时代是宫廷诗人与社会诗人争胜的时代,那么,盛唐文学时代就是整个诗苑向着大唐王朝全面开放的时代;中唐文学时代则是诗流纷呈,各抒己见的时代;而晚唐文学时代则已经兵不成阵,虽有众多诗人,也有几位极富才华的大诗人,不幸风衰日落,孤掌难鸣了。初唐诗坛讲的是新人效应,盛唐诗坛讲的是整体效应,中唐诗坛讲的是流派效应,晚唐时代则只剩下诗人效应了。这个时候,诗的繁荣,已成回响,古文运动也因为韩、柳去世,声势消沉,传奇文学的创作也进入低谷,好像一切都像大唐王朝一样,即将山穷水尽。
  但也不然。唐代文化固然已经衰落,唐代文学还远未走到尽头。诗的全盛时期固然已将成为过去,词的美好未来则刚刚开始。韩、柳文章固然一时无两,皮、陆小品文另有一派锋芒。元、白、韩、孟固是一代雄杰,晚唐诗坛还有杜牧、李商隐、温庭筠这样的大诗人。他们的作品虽不免印上时代走向衰亡的符号,但他们的杰出创作成就,又显示了晚唐诗人娴熟的创作才能和中国传统文化固有的种种特色。
  应该说,无论大唐王朝也好,无论盛唐文化也好,既然他们没有找到一条可以持续繁荣的道路,他们的衰亡就是不可避免的。大唐王朝王气已尽,盛唐文化即将成为历史,以杜、李、温为代表的晚唐文学则以晚霞般的色彩给唐代文学划上了一个令后人相对满意的句号。
  或许可以这样说,杜牧是唐诗苑最后一位英雄,李商隐是唐诗苑最有成就的反思者,温庭筠则是唐诗坛的转向人,因为他不仅是一个著名的诗人,更是一位著名的词人。
  杜、李、温之外,晚唐还有许多诗人,也有不少名作,但他们囿于时代局限,难有大的作为。一般说来,他们社会地位低下,社会影响有限,但他们又渴望能产生先人般的影响,不甘心国家与文化的没落。于是有人发愤作诗,如姚合、马戴、方干;有人以才艺自许,如李涉;有人感慨百端如秦滔玉;有人忙于党争如令狐楚;有人愤世嫉俗如曹邺、刘驾;有人耽酒寻欢如张孜;有人专作古诗却能面对人生如于   ;有人喜欢在诗中弄巧,大写回文诗、双声诗、人名诗如皮日休、陆龟蒙;有人同情仆婢,别作诗言如李昌符,有人瞩意农桑,同情农人疾苦如聂夷中、杜荀鹤;有人为诗激愤,用语老辣如章碣;有人一生为着功名,劳碌奔忙如曹松;有人怀古论今,心事无尽如崔道融;有人情游八极,自称 野心已被云留住 如陈抟;有人一生感伤失意如罗隐;有人脂粉气浓,香奁风烈如韩翃;有人好作别愁离绪如崔涂;也有中唐遗音如许浑、钱珝;还有人善作长篇巨制诗作如韦庄;加上农民军首领黄巢,道士吕岩,和尚贯休,隐士唐求,其余还有来鹄、郑谷、张泌、郑邀、罗邺、胡曾、黄滔、张   、曹唐、孟宾于、卢汝弼等,但觉西风吹来,云英漫舞,一时不能尽数。
  从这些诗人的价值追求看,也大大有异于他们的前辈。初唐诗人,只欲成名,希望太平盛世不要丢弃自己。盛唐人只要创造,凭藉文化优势,写作大好诗篇,意在得到国家的重用,要作就作栋梁材;安史乱后,世风日下,人民苦难深重,于是开始以自己的诗作文章反映生活,发表意见,意在佐助朝廷,中兴国家。到了晚唐,杜牧虽有英雄豪气,但已英雄末路,难免与红粉佳人为伍;杜牧、李商隐之后,希望朝廷重用的幻想已不存在,希望国家中兴的欲望也大半破灭了。以此看来,初唐诗人朝气勃发;盛唐诗人目光远大;中唐诗人正义在胸;晚唐诗人则一大半只关心身边琐事,喜欢游戏文章,以至隐身江湖,投身红粉,这并非唐代诗人退化——一蟹不如一蟹,实在时代兴亡,自有其本身规律。晚唐诗人中,无志的便消沉,有志的便嫉世愤俗,嘲讽以至漫骂;无情的便归隐,隐于山野丛林之间,有情的便放荡,但将喜怒哀乐,注于嬉笑怒骂之间。和他们的前人相比,他们是太不关心国家大事,而过于关心自己了。他们的诗歌,总体说来,只善于从小处着眼,从细微处着手,不爱高山大川,偏爱象牙宝塔。
  这些诗人的结局,也是千差万别。或有归隐长寿者;或有投靠起义军者;或有不知所终者;或有终身寄托于幕僚者;或有老死江湖者;或有流入新朝者。其作风,以散漫、放浪者为主;其诗风,柔媚、火辣者相间;其人物,个性独特、行为放任;其情感,不免愤恨丛生,哀怨混杂。然而,江河毕竟东流去,只留下几位文士,几篇诗章,几则小品,几首艳词,悲夫,晚唐诗苑!
  然而,并非缺少名作。如秦滔玉的《贫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又如聂夷中的《咏田家》: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这类好诗,在晚唐一代,绝不缺乏。
  (二)晚唐三位诗坛代表:杜牧、李商隐与温庭筠
  1。 兵家 诗人杜牧
  杜牧(公元803- 约852年),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
  世家出身。
  杜牧是一位奇士。他能文能武能诗能政,又喜风流、善交际,不仅诗人而已。
  杜牧风流,非前辈诸先生可比。李白也曾纳妓,韩愈也有艳闻,诗圣杜甫犹不能免俗。但大体系君子之游,未事声张者也。杜牧风流,不但有表现,而且有声势,声名卓著,令人 紧张.史书说他 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 ,他作御史的时候,有一位李司徒在家闲居,家中蓄一歌妓,被人目为艺中第一。但他每晏朝士于家,不请杜牧。非不欲请,实在不敢请他,怕他不能 自遏 ,然而最终还是败在杜牧风流旗下。杜牧在湖州时,看到一位俏女子,不过10多岁的样子,他就和人家相约,10年后 吾来典郡当纳之.①并赠以金币为信物。待到14年后,他真的不忘旧言,可是从前女子,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他感慨之余,题诗一首: 自恨寻芳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荫子满枝。 杜牧是一位奇士。奇在他疏狂却能为政。他太和二年中进士,既作过地方官吏,也作过朝官。地方官作过黄州、池州、睦州、湖州等州的刺史,朝官作过司勋员外郎、中书舍人等高级官吏。
  疏狂风流且能为官,不但能官而且能文。他的《阿房宫赋》,写得笔力遒劲,风驰电掣,有理有据,能言能问,而且铺陈华丽,音韵跌宕,深得赋家本色。唐人本不以赋为能,也不以骈体文为其文学主调。但王勃的《滕王阁序》、骆宾王的《讨武曌檄》和杜牧这篇《阿房宫赋》可称唐代骈体中三大奇文,而且篇篇都有很高的文字价值。这样的奇文,只能出自唐代,也只能出自王、骆、杜这样饱学多才、风华茂盛的文人学士之手。比较起来,杜牧这一篇,更能切中时弊,不尚空谈。
  杜牧不仅能文能政,还是一位兵学专家。他为《孙子》十三篇作注,成为兵学名注之一,直到今天,仍有影响。杜牧言兵,并非偶然,他所处的时代,大唐帝国内外交困,藩镇割据势力顽固不化,而且分裂势头愈演愈烈。
  杜牧是位才子,才子感觉自然敏锐;他又是一位久经历练的地方官,地方官对于社会现实自应多有体会;加之他又绝非一位只会吟诗读书的学士,对于政局自有他一定的看法。而且他生性爽急,风流倜傥,观古察今,感想良多。
  发而为诗,别有声色。
  杜牧诗如其人,能刚能柔,柔中有刚,刚而不烈,不失俊美豪杰之气,仿佛《三国演义》上的周公瑾,是一位诗坛儒将,神姿顾盼,笔笔生辉。
  杜牧最优秀的诗歌还是他的咏史诗。他能从历史,而且往往就从去之不远的历史中找准视点,一针见血。比如他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极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但选择准确,用墨不多,却能做到诗境优美,寓意显然。这里选了第二首:
  ①   《唐子才传》第 286页。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杜牧的咏史之作常能因地而发,他作宣州团练判官时,曾作一首七律,因为篇幅较之七绝长些,容量增大,写来不但意趣鲜明,而且诗意更浓。诗色呈五彩,写景又写史,写史先写人,写人重写情,写情又不忘写景。通观全篇,古今山川,人情物理,浑然一色,却又话语无多,读之倍觉回味无穷已。这诗题名《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杜牧诗歌精华多在咏史之作,但他并非只擅长咏史。他的一些写景诗作也很有特色,如《山行》、《秋夕》种种,历来脍炙人口。其《秋夕》诗云: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生于晚唐早期,他虽然比白居易小30余岁,因为盛年故世,所以两个人去世时间相去不远。杜牧生在这样的时代,不免对诗歌理论发生兴趣。
  他推崇杜甫、韩愈,反对白居易式的平易通俗,主张 不今不古 ,独立风骚。但他毕竟属于晚唐这个时代,他的诗歌虽然能切中时弊,却提不出改变这时弊的办法。他也曾写过《感怀诗一首》,长篇大作,有老杜《北征》之意,怎奈大唐王朝已江河日下,诗的内容固然郑重严肃,却嫌诗味不浓,比之老杜《北征》,不似吟咏,更似呐喊。
  杜牧一生不曾春风得意,满腔报负,难以实现。加上风流情多,更易沉沦。去世时年仅50岁,可叹也夫。他留给后人的诗人形象,既有 停车坐看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也有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唯不知是杜牧薄幸于唐文化,还是唐文化薄幸于他。
  杜牧祖父杜佑,庶子荀鹤,皆为唐代名人。
  2。晚唐大诗人李商隐
  李商隐不但是晚唐大诗人,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也是大诗人。以他的才能而言,他不比李、杜、王、白这样的超级诗人差。以他的诗作而言,虽然在诗的文化内涵与气象上不如李、杜,但在技巧娴熟,应用自如方面并不输于他们。李商隐是一位全面发展的人才。不但诗歌有巨大成就,骈体文也称唐人独步,几乎没有能和他抗衡的人物。时人虽将他与温庭筠、段成式合称三十六体,但温、段二人不能达到他那么悠然自得又精美绝伦地写骈文的艺术修养高度。他的散文虽然数量不多,但质量很高,他写的《李贺小传》,生动传神又笔墨简洁地介绍了李贺的一生主要事迹与特色,深得文章三味。
  李商隐的七律,只有杜甫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二人各有所长,平分秋色。他的七绝,独步晚唐,和李白、  王昌龄等七绝圣手处在同一个档次。他的五律可称唐诗中的上乘佳品;他的五言绝句,数量少些,质量称优,早已享誉诗苑。他的古体诗似不如今体诗名气更大,但同样具备一流水准。个中佳作可与老杜为伍。
  李商隐才高八斗,独步晚唐,但却命途多舛,终生不幸。
  李商隐(公元813- 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泌阳)人。幼年丧父,家道中落,自称 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但他聪慧过人,16岁,即能作诗为文,并且得到同样能诗能文又身居高位的令狐楚的赏识。令狐楚深爱其才,把他安置到自己府中,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学习,还把自己作四六文的本领倾囊传授给他。李商隐年纪轻轻便遇伯乐,而且是当代重臣,应该说是一生之大幸。殊不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的终生不幸却也因此而埋下祸根。
  李商隐的不幸,发端于他娶王茂元之女为妻。王茂元之所以嫁女给他,其实也是出于爱才之心。糟糕的是,当时朝臣之间党争激烈,令狐楚属于牛党,王茂元属于李党①,牛李相争,水火不容。李商隐既得令狐楚厚遇,便应入牛党,势与李党不两立,在牛党眼里,才算知恩图报,有节有义。但他竟然不顾 党性 ,而入王茂元幕,娶王茂元女,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从此以后,他便深深地陷入党争的旋涡之中,一生不曾解脱。
  李商隐不但是一位才子,而且有很大的报负。他对儒、道、佛三家文化部有所受,但骨子里还是一位极富才气的儒生。儒家的理想正是他的理想。
  而晚唐的现实,又使他产生 欲回天地 的雄心。他一生尊崇汉高祖、唐太宗,也推崇张良与诸葛亮。他的诗风虽然深沉清丽,含蓄婉转,而自比张良、孔明的意思也能在字里行间看得意态分明。
  他一生忠于爱情,对妻子一往情深,他的名篇《夜雨寄北》既有柔情似水,又能情贞如玉,故能笔下情意,如此动人: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倘若生在盛唐,几乎是一位超人。但他偏偏生在晚唐环境下,又处在牛李两党软磨硬斗的时代,加上他受儒学影响极深,三者归一,使他终生郁郁不乐。他从十六七岁入令狐楚幕,又入王茂元幕,再入郑王幕,直到入柳仲郢幕,30年幕僚生活,使他瞻念前途,一片茫然。他的这些主人,今天这个贬谪,明天那个死亡,而他昔日的同窗好友,恩公之子,却青云直上,成为宰相。于是他哀怨,他愤懑,他感伤,他浮想联翩。他向人倾诉,他求人谅解,他给人解释,他承认过错,但是,没用。儒家传统文化束缚了他,他的 冤家 对头又不能原谅他。而且还要不断诅咒他,刺激他,小看他,羞辱他。这一切,使得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变得心情沉重,永无欢乐。反映在他的诗里,就有一种凄清欲绝的风格,正如他在《楚吟》诗中所写: 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
  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 但这一切,确又玉成了他。他的诗歌能取得那样大的成绩,不能说和他的这种经历没有关系。他的诗歌专能在别人似乎已经无产可作的地方再生枝节,重起旋律,而且取得超越前人的成就,这种杜鹃啼血式的哀音,这种天鹅临终前的吟唱,这种鸿雁丧偶般的悲歌,这种凤凰涅槃时的长鸣,具有一种感人肺腑的力量,然而却又来得那么完美警艳,令人惊叹莫名。有人说正是大唐王朝走向衰朽时的独特环境造就了李商隐。我想说的是,我们宁可不要李商隐,也一定要彻底消除那种罪恶的环境。
  ①   因两党首领牛僧孺、李德裕而得名。
  而正是这样的环境和李商隐独特的个性,使得他的诗意异常朦胧隐晦,好像一切都在模棱两可不可确定之间,那些美妙的诗句不过是些奇异的符号,而这些符号偏偏又具有秾丽的色彩。他的诗常常离不开梦境。而他的梦无边无际,挥手即来,转瞬又去。他不但夜间有梦,旅途有梦,甚至白日便可作梦。李商隐的梦境,似真似假,似虚似实,似隐似现,似远似近,似喜似悲,似无似有。他的处境代表了他的诗境,他的诗境原本就有强烈的梦的色调。
  李商隐的诗,梦多,情诗更多。李诗言情,同样有梦的颜色。他的那些浓艳的情诗——我们姑且称之为情诗,写得情切切意浓浓,挥不去斩不断。
  但又似无确指,意态朦胧。于是许多人便说他的言情诗并非真的情诗,不过是美人香草一种比喻罢了。如同屈原作《离骚》使用的手法一样,这似乎也有道理。李君不多情,怎能有这样的作品。但他的多情似乎又并非全是男女之情。更多的——起码相当多的是他忠于皇室,忠于国家,忠于儒家伦常礼法的感情表现。李商隐恰似一位美貌绝伦的贞节妇。因为他美貌绝伦,才尤其动人心弦;因为他无比贞节,才又从那绝伦艳美中生出这无边的凄清与婉哀。在他的情诗艳歌之中,那些《无题》诗作最为有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诗歌的另一个特点,是他的语言功力非常深厚。他的诗,注重吸收前人成就,但又有自己特点。他擅长用典,因为用典太多,有时不免诗意难明。一些著名诗作,几乎句句是典,没有一定的修养,只能读唐诗,不能读李诗——在用典方面,李诗是唐诗的特殊品种。杜甫说: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甫也是用典高手,但比之商隐,尚有一别。李诗用典更多,也更成熟。当然这不说明他的诗高于杜甫。但可以说明,作为后来者,能在律诗上与杜甫一争短长,应该是下过更深的功夫。从他读书用典之多之广之深之妙的情形看,李商隐不但善于向前人学习,而且注重向当代人物学习。
  看来在学习这点上,凡诗文大家,必定同心。他师承借鉴很广,但反映在他诗中最明显的人物还是杜甫、韩愈与李贺。
  难得的是,他能把杜、韩、李诗的精华化为己用,取其有益者吸收之,其无益者更改之,其有悖者扬弃之。杜诗沉郁顿挫,李不能为,但他能得杜诗律法,化为意味悠长;韩诗怪涩奇险,他不能学,但他能化韩诗的怪涩奇险为深奥华丽,虽词不相类,而意境相通。以五言诗为例,旧例常2- 3式音节组句,如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韩诗一改旧俗,偏要3- 2式造句,或用1-4式句型。其诗韵虽新奇,诗艺不算成熟。后人婉言韩愈以文为诗,虽为褒语,实近批评。李诗偏能做到既改旧韵,又成新声,虽步韩愈后尘,却能别开生面,隐去韩诗真面目。如他的 烟带龙潭——白,霞分鸟道——红 ,实在就是4-1式句型,读者闻之不但不觉其怪,反而似更有余味在其中。他对李贺很有好感,诗中也有李贺诗歌痕迹,虽有痕迹,并不失他缜密浓丽的诗歌本色。此李并非彼李,恰似这鸭头不是那丫头。杜、韩、李之外,白诗也有些影象。据说,白居易晚年,衰朽病体,万事皆轻,唯爱诗如命。他激赏商隐诗才,曾感叹百端地对李商隐说: 我死之后,能转世作你的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李诗风格浓丽凄清,与白诗无缘,但他的《骄儿诗》写得平和浅显,情意深长,又似乎与白诗也有曲径通幽处。诗中说: 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文葆未周睟,固已知六七。四岁知姓名,眼不视梨栗。交朋颇窥观,谓是丹穴物。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安得此相谓,欲慰衰朽质。 明白如话,清新似水。
  李商隐诗歌中最有进取精神的是他那些讽喻时政的诗篇。这些诗篇,不再朦胧如梦,不再花浓雨艳不辨路径。虽然同样诗境优美,却能批评时病一针见血。宛如杜牧咏古七绝,又比杜诗更多文采。大抵他的《咏史》、《隋宫》、《齐宫词》、《贾生》都可看作这类诗歌的范作。这里例举《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诗影响深远,至宋 西昆体 成为一派诗宗。这一点也是杜牧比不过李商隐的地方。所谓 李成宗派而杜不成.李商隐有一首《乐游原》,诗中警句,流传特广。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或许这是李商隐以他诗人的敏锐心灵对唐王朝黄昏将逝的凄凉景象的一种感喟,喟然一叹,李商隐式的喟然一叹。
  3。风流才子温庭筠
  温庭筠(公元812- 约870年)本名岐,字飞卿,太原人。
  温庭筠自然也是一位大才子,但他和李商隐、杜牧可不一样。杜牧虽然风流倜傥,但能忧国忧民,三分风流,三分兼济,还有三分深沉。李商隐是儒生本色,固然才高八斗,不失儒学本意;好比巨石下面的青藤,虽是千磨万折,只要委屈求全。温庭筠才是真正风流才子,不但风流才子,而且有三分无赖气。先前也曾有心上进,只是管不住自己,后来干脆顺流而下,管他什么修、齐、治、平,天、地、君、亲、师,老子不言天下第一,老子何妨天下第一?甚至连第一第二也不管他,能纵情乐去只管纵情乐去。
  温庭筠出身高贵,他是初唐宰相温彦博的裔孙。温彦博是唐初名相,他出身世家,看天下事便有几分贵族公子气。这一点和杜牧相近,和李商隐相异。但他家道中落,到他这里已成破落户子弟。偏他才高气盛,才高使他有过人本领,气盛又使他不容于权贵。
  他的艺术才能也是非常全面的,他能诗、能文、能乐、能词。自我评价说: 有弦就能弹,有孔就能吹。用不着什么名贵的琴,也不要名贵的笛.他的文名与李商隐、段成式相埒。因为他们在本家族中均排行十二,人们称他们的文章为三十六体。他的词极有名,不但有名,而且在有唐一代,足称大家。大约只有韦庄,韩翃可以与他一比优长。他的诗才敏捷自如,入考场,赋官韵,只消八次叉手,就可以完成试帖诗,人称 温八吟 ,又叫 温八叉.他才思便给,又自由放荡,不把官场规矩放在眼里,也不把儒家传统放在眼里,他似乎认为儒、道、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不曾言之,也不屑言之。他自己屡考进士不中,却能为旁人作弊。结果自己不中,别人能中,这点颇受前人讽刺。但实事求是地讲,该讽刺的不该是温庭筠,而应该是那些埋没了温氏才能的考官与考制。
  温庭筠放浪形骸,常出入于里肆妓院之中。他的各类朋友均多,唯独对权贵不敬。一次还因为酒后撒疯,被巡逻的士卒打断了牙齿。但看他以后风流如故,似乎掉几只牙齿也不大在乎。他当初受宰相令狐绹赏识,但他自由如闲云野鹤,放荡如花花公子,散漫如山野村夫,荒唐如王公贵胄。令狐绹对其日益反感,以至屡屡压抑他仕途发展。他一生不曾中进士,只作过诸如京城县尉、国子助教一类的小官。晚年更其潦倒,至使后人无法确知他故世的时间。
  温庭筠的诗歌多香秾意韵,善脂粉风流。过去史家对他这个缺点,十分反感。旧时代道学先生当行,反对这点,以为不合 温柔醇厚 之古意;现代人也反对,认为不合反映人民疾苦的现实主义精神。其实秾歌艳诗,未可一概否定,即使现代人类,一样既需要航空母舰,也需要时装模特,更何况,温庭筠的艳诗,还颇能反映当时破落子弟的生活方式,一味反对,似乎不智。
  他的这类艳诗,虽有秋丽缜密风格,并不十分难懂。后人责之没有深刻内容,正确,但没有深刻内容的生活也是一种生活。他的一些乐府诗歌最具这类特点。如他的《春愁曲》、《春晓曲》,描写旧时女子生活,虽似齐梁旧体,却是晚唐声音。其《春晓曲》全诗如下: 家临长信往来道,乳燕双双拂烟草。
  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晓帐春鸡早。
  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
  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红颜镜中老。 温庭筠还是写景高手,他的《商山早行》中的名句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最为后人称道。郑板桥因之而得名,欧阳修称赞这诗的妙处在于写道路辛苦见于言外。诗云: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檞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他有一首《烧歌》,颇得今人称许,说它有现实主义之风。其实这诗的价值不仅因为它反对官府肆意征税,百姓困苦不堪生活,还因为他写了唐时烧山种田的种种习俗。
  他的咏古诗声誉很好,七律《经五丈原》,不但继承传统讽喻之风,而且写得气度非凡,颇得大家风范。
  铁马云雕共绝尘,柳营高压汉宫春。
  天清杀气屯关右,夜半妖星照渭滨。
  下国卧龙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
  象床宝帐无言语,从此谯周是老臣。 温庭筠风流才子,各类诗体,无所不能。但因为他没有杜牧那样情系家国式的深沉,也没有李商隐那样的曲意求成式的束缚。他的咏古,不再如杜牧般地向着唐王朝大声疾呼,也不似李商隐式地为着这王朝的不灭而委委屈屈进一言。他只管目有所见,口有所言,题材尽管严肃,终不失才子身份。
  (三)值得一提的《诗品》及其作者司空图
  晚唐诗人中值得书写的人物还有许多,但比起杜、李、温三位都有相当差距。但他们也有很多好诗佳作流传。大体说来,这些晚唐诗人主要是继承前人诗风,虽有个别突破,未有大的成功。值得单独一提的是撰写《诗品》的司空图。
  司空图(公元837- 908年),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永济县附近)
  人。他33岁时登进士第,累官至中书舍人。光启三年辞官归隐,到他去世的时候,大唐王朝已经灭亡。
  司空图的诗未见多么高明,但他写了一部很有名的《诗品》。该书是中国唐代很重要的理论著作。他将诗歌分成24种类型,而且使用诗的语言说明他们各自的风格。他的这种美学认识,不但对后世诗评产生重大影响,对其他艺术的审美范畴与审美评价也有重大借鉴价值。他的24种诗品风格包括:雄浑,冲淡,纤秾,沈著,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比如他写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又如他写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雾余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不足,良殚美襟。 司空图本人的诗可没有这么高的水平。不过,他好像早就明白大唐帝国快完了,所以才有这般兴致,以隐喻空灵的语言给唐代诗歌来一番全面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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