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文学史之两晋文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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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晋文学(上)
两晋150余年的历史,经过西晋一个短暂的统一时期之后,即陷入了更严重的战乱纷扰,最后是立国江南的东晋伴随始终不绝的内忧外患,偏安一隅。和这一时期的社会、政治、思想状况相一致,两晋文学创作活动也经历了一个从繁辞缛采到玄远虚澹的往复变更。虽然在为文的技巧理论研究方面较前有更大发展,文学活动的种类亦从诗赋扩展到其他方面,然而建安文学的风骨乃至魏晋之际文学的遥深思致却渐趋哀颓没落,仅有少数优秀的作者能在思想艺术上嗣其微响。
(一)短暂的升平之世与思想文学潮流
司马氏在263年出兵灭蜀汉,两年后即行代魏,建立西晋。司马昭之子司马炎成为开国皇帝,是为晋武帝。公元279年,西晋派大军五路伐吴,战事顺利。到第二年即太康元年,吴国灭亡,西晋统一了中国。平蜀和平吴之役都历时很短,又都是取乱侮亡,基本上没遇到抵抗,所以南北社会没有受到多少战乱的破坏。到统一后的太康年间,统治者采取了一些有利于恢复生产,安定社会的措施,故在西晋前期短短20年左右,政局尚稳定,经济也一度繁荣。史家称此时是 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
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 ①。然而从深层看,此时的社会仍是相当黑暗,并潜藏危机。政治上,宗室王族、外戚后党及在朝中居高位的官僚大族这三股势力把持大权②,在九品中正制的保障之下,选举人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出身社会下层的正直之士,备受压制,几乎没有进取机会;侥幸进入仕途的寒士,纵有俊才,但仍免不了 为时豪所抑 ③的命运;由于大族官僚狭隘的门户之见,在政治生活、仕宦进取中受到排挤歧视的,尚有被视为 亡国之余 的南方之士,而洛中权贵对南士的排挤,引起统治集团更为错综复杂的矛盾④。当时一位 宦孤人微 的小官段灼上表直陈政事之阙说:今台阁选举,徒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二者苟然,则荜门蓬户之士,安得有不陆沉者哉! ⑤作为门阀政治的必然产物,垄断政权的豪门腐朽糜烂,骄纵虚伪,行事唯家族或集团私利是图,自最高统治者以下,几无人能以国家理乱为念。朝中党派林立,政争不已,风气奔竞,纲纪隳乱。由于热衷荣贵,官僚朝士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像平吴之后的二王争功,王戎、和峤等人的孜孜求利,都是史有明书。至于奢靡夸富,侈汰无已,更是何、石、王、贾等贵戚公卿竞以相高的时髦风尚。所以就在武帝当朝,天下一统的表面繁荣时期,政治已呈现 朝廷宽驰,豪右放恣,交私请托,朝野溷淆 ①的局面,一场更大动乱的根苗已经在社会中种下了。此外,由于晋武帝其人在立嗣问题上的虚伪态度,又使党争嚣然的西晋朝臣围绕司马攸和司马衷的皇位继承权问题,形成齐王派和太子派两大集团,而武帝的宠爱后党,以至三杨用事,排挤贤才,为太子一派张目,进一步加深了矛盾,最终促成八王之乱的爆发。
就在晋武帝死后不久,在他生前积聚起来的各种矛盾就逐一爆发,太康以来的繁华亦化为乌有。首先是八王之乱,在这场历时16年的宗室相残中,许多著名的文士都未能幸免于难;其后则是各族流民豪右纷纷起兵,中原狼烟四起,仅存的文学之士也丧失了向来的容身之地。随刘聪石勒的精兵相继攻下洛阳长安,全歼了司马氏在中原的政治军事力量,西晋最后于317年灭亡。
① 刘仙洲:《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科学出版社 1963 年版,第 51页。
② 李崇洲:《中国古代各类灌溉机械的发明和发展》,《农业考古》1983年第 1期。
③ 《高僧传》卷 6《释慧远传》。
④ 《高僧传》卷 7《竺道生传》。
⑤ 《晋书》卷四十八,《段灼传》。
① 《南史》卷 70 《郭祖琛传》。
在思想领域,玄学发展到西晋时期,原有的异端性质已有了很大改变。
当初竹林名士以自然非议名教,以至倾向于 无君 的思想,使统治者觉察到对自然本体过于强调,任其无限发展可能会给自身统治带来的威胁;另一方面,司马氏篡政已成,王、何、嵇、阮等名士在人身上已被司马氏消灭,继续崇奉他们所倡导的哲学,对司马氏麾下的名士官僚,多少有点讽刺意味,而前者思想上的高境,后者亦实难企及。因此故,西晋统治者在重申 以名教治天下 的同时,也要致力于使魏晋玄学成为统治集团完全能够接受的思想哲学。于是一些素来精研名理之学的礼法之士,出面对玄学本体进行了一番从 无 到 有 的改造。如裴頠的《崇有论》,即是从 体用 诸方面,全面论证了 贵无 之说对现存制度的危害之处,以为 夫万物有者,虽生于无,然生以有为己分,则无是有之所遗也 ①;而且 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 ②不过这一时期士大夫思想上仍存在不同宗尚,自然名教孰先孰后的争论甚至还介入了西晋朝廷中的党派冲突,譬如当时朝中发生的庾纯贾充酒后争言事: 充曰' 父老不归供养,卿为无天地!' 纯曰:' 高贵乡公何在!'③实际上则体现了标榜名教与尊崇自然的两派朝士间的互相诋毁攻击。尽管如此,在统治集团的大力提倡之下,西晋士人的思想宗尚,还是较前发生了很大改变,渐从重玄远之高韵,转为重现实之实有。
到八王之乱爆发之后,尖锐的社会冲突使官方提倡的一些哲学理论再次受到挑战。为了彻底改变玄学的异端性质,完成玄学与统治思想的合流,郭象在裴頠《崇有论》和昔日向秀《庄子注》的思想基础上,对三玄中的《庄子》详加诠注,对威胁到名教合理存在的玄学本体,进行了釜底抽薪式的巧妙取消。郭象注《庄》,不仅否认万物的本原是 无 ,也不言生物者为 有 ,而是完全避开 有无 之争,宣称 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 ④。这种万物自然而然,自生自灭的玄冥独化理论,消泯了名教自然孰本孰末的矛盾。
为西晋名士所津津乐道的 老庄圣教将无同 、 名教中自有乐地 提供了一个 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山林之中 , 游外以弘内,无心以顺有 , 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 ⑤的最高理想人格理论。山林与庙堂,自然与名教,从此成为彼此相通的一物两面。
西晋社会的政治思想状况,给文士的精神面貌和创作活动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记。西晋前期较安定的20年中,良好的生活环境,给文士的创作活动提供了条件,而建安以来各种文学形式的成熟进步,也为此时期的文学创作奠定了深厚基础,向诗人们展示了足资效仿的典范。因此,太康时期的文坛颇为繁荣,其中重要的作者,有二陆(陆机、陆云)、三张(张华及张载、张协兄弟①)、两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以及傅玄、傅咸、挚虞、石崇、欧阳建、何劭、孙楚、张翰、成公绥等等,钟嵘称之为 文章之中兴也.
① 《周书》卷 35 《薛慎传》。
② 《陈书》卷 19 《马枢传》。
③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华书局 1955 年版,第 115-116页。
④ 郭象:《庄子?齐物论注》。
⑤ 郭象:《庄子?大宗师注》。
① 张荫麟:《卢道隆、吴德仁记里鼓车之造法》,《清华大学学报》第二卷第 3期,1925年。
然而从创作的主流看,此时期的文学之士对《风》、《骚》的精神,建安之风骨甚至魏晋之际诗歌的幽远深邃意境,却很少有所继承。此种情形,大体缘自思想与社会政治两重因素。在思想方面,当然首先是由于受到裴頠、郭象等人改造过的玄学理论影响,一般文士,内心中已经感受不到天道与人事、自然和名教之间的深刻对立,所以其作品中更多出现的,是对现有统治秩序合理和谐的肯定和赞美。由于思想上缺乏真正的思辨力和批判精神;其作品在本质上亦每每流于肤浅和平庸。而崇有贵形的哲学本身,无形中也会导致在作品中更看重辞采技巧等外在层面的东西。在政治上,则是由于经过魏晋之际政治风雨之后,司马氏对文人的态度愈加不假宽容,而文学之士屏息敛气,战战兢兢归顺新主,不复敢在司马氏淫威下表现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史载 雅好读书 ,有文学之才的向秀在嵇康被诛后 失图 ,举郡计入洛,面对司马昭咄咄逼人的发问,只能 逊辞免祸 ;入洛时作《思旧赋》,除念旧友外,亦吞吞吐吐为司马氏隐讳;以后混迹官场,逐步迁升,文学上则不再有什么建树①,其事例很典型地表现了当时文士人格上的艰困处境。而九品中正制的选举入仕方式,实际上亦扭转了士大夫对世事的态度,士人唯留意关注个人的仕宦前程,眼界胸襟都较前代变得狭小。正因如此,此时的大部分文士的作品中,既没有建安诗人那种忧国忧民,建功立业的精神,亦没有魏晋之际诗人用含蓄隐晦方式表露内心激愤的勇气。以最讲究识鉴 著称的西晋士大夫,大部分人的诗赋里却偏偏看不见对国家未来危机的忧虑和预见,当时社会尖锐的各种矛盾,很少反映在他们的创作之中。甚至包括张华这种较为正直公忠,有政治之才的官僚,本身处在危机四伏,八王之乱已经开始的环境之下,其作品也依然显得 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②。而当时对未来的严重危机作出警告的,往往是一些并不跻身文学创作的乡野方术之士。像敦煌索靖在满朝晏安升平景象的元康九年对洛阳宫门前铜驼所发的 会见汝在荆棘中③这类强烈悲慨,在本应十分敏感的同时代诗人的作品中就很少出现。
当时的大部分诗人,在晏安的生活中将自己主要的创造力都沉溺在技巧性的雕琢辞句之中,用大量官场赠答,诗酒应酬的作品去表述了一种较为平庸的精神情怀。他们忽略了建安诗歌的本质而继承了它的外在形式,并力求让这些形式进一步发挥完善,在语言、句法、声调的讲究上不遗余力,因而造成了诗歌作品镂金错彩 的流行趋向。与建安和魏晋之际的作品相比,西晋诗有两大突出特点,一为重情,次为重形式。前者不同于建安诗中的慷慨任气而略似其注重个人情感抒发的一面,尤其接近曹丕在其诗中表现出来的新巧哀怨,境界狭小的那种用情类型。西晋人写哀情、怨情的许多篇章,尽管写得真切流畅,但往往局限在个人的家庭、亲友、仕途的范围之内,所折射的社会现实与作者的人格精神甚微,对人心的感发力也是比较弱的;在重形式的方面,则实际上开启了南朝谢灵运一派重视技巧藻采锤炼雕琢字句之先河,进而成为南朝文学的主流。正因如此,钟嵘在《诗品》中,将许多太康以来的西晋诗人列入上品。《文心雕龙》则有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 的评语,而 轻绮 之 轻 ,显与 沉郁 相反,多少说明了思想情感的浮浅淡薄;至于所谓 绮 ,即是风格形式上的华丽雕琢,这正是西晋文学创作主流的特点。
不过也必须注意到,西晋文学,除了呈现上述主流之外,也确有另一派风格迥然与之不侔的作者存在。他们的创作或是表现了门阀政治下寒门之士内心压抑不平的牢落之气,或是表现了在天地翻覆的社会大动荡中豪杰志士以身许国的忠愤之志,因此而能与建安风骨精神相通,风格上也一扫西晋诗的轻绮华靡而显示出雄健清刚,慷慨感怀的气概,独冠当时。这类作者前有雄视太康的左思,后有两晋丧乱间怀定乱之志、负俊上之才的刘琨郭璞,他们与古今杰出诗人精神怀抱间,相通处依稀可辨。所作具有极高的思想艺术价值,足以进入魏晋南北朝时期最优秀作品之列。然而这类作者多孤高绝俗,确实不能代表这一时期文学的主流。
① 王振铎:《指南车记里鼓车之考证及模制》,原载《史学月刊》弟 3期,1937年。今转引自王振铎《科技考古论丛》,文物出版社 1989 年版。
② 见钟嵘《诗品》卷中《晋司马空张华诗》。
③ 见《通鉴》卷八十三晋惠帝元康九年。
(二)太康文坛的繁荣与凋落
太康(280- 289年)是晋武帝平吴统一中国后所建的年号,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年号。从太康元年到晋惠帝永康元年(300年),约20年时间,朝中虽小有变乱(如武帝去世、贾后弄权、三杨被诛等等),但赖一、二正人扶持,基本维持了一个安宁的局面。陆潘左张等西晋文人的创作,从太康前后开始,也有20余年的繁荣期。到公元300年以后,兵戈纷乱,朝廷播越,原聚集洛下的文学之士死亡离散,从事文学活动的环境条件不复存在,太康以来盛于一时的文坛也就此凋零了。
1。 太康之英 ——陆机潘岳等人的文学创作
钟嵘在《诗品?序》中说: 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的确,陆机等人可以称得上太康时期文学创作活动的主要代表。
(1)陆机陆机(261- 303年)字士衡,吴郡(今江苏吴县)人。祖父陆逊,是吴国的丞相,父陆抗,为吴大司马,几位叔父,也都是吴国的重臣名将,陆氏家族先后仕吴 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 ①。陆机从小有优裕的生活条件和深厚的学术文化修养,《晋书》称他 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 ②受家风影响,陆机仰慕父祖,一向有追求功名的强烈愿望,希望能通过努力事功,恢复祖上的光荣。这一信念,为陆机毕生所坚持,成为支配他出处抉择的一大重要因素。
陆机20岁时吴国为晋所灭,在战争中,他有两个哥哥被晋军所杀。经历了亡国打击的陆机和其弟陆云回到华亭故里,闭门读书十年,文学才能得到更多的磨练。在这一时期,陆机开始了他带有学习模仿性质的诗文创作,写了《拟古十二首》和一部分乐府诗,以及《辨亡论》、《述先赋》、《祖德赋》等文章和辞赋。
吴亡之后,尽管西晋统治者对东南大族有相当的优待,保存了他们的基业,甚至允许他们继续复客领兵,但对大族中的出色人才,依然是不放心的。
因此每每用 举清能、拔寒素 的名义,将大族人士召到洛阳。陆机和陆云兄弟也就是在闭门读书十年后,在太康九年奉到 举清能 的诏令,于次年与顾荣等人一道赴洛入京的。
陆机兄弟作为 亡国之余 入洛,难免受到洛中权贵的排挤。为了跻身仕途,扬名显身,陆机拜访了文坛领袖张华,再由张引荐结识了许多官僚文士,崭露了才华。次年,陆机被太尉杨骏辟为祭酒,从此卷入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漩涡。由于过于热衷仕进,所以尽管当时政治中已潜伏了很大的危机,而且自己的仕途也并不十分顺惬,但陆机仍不肯激流求退。以后,他们两兄弟还投到贾谧门下,和潘岳等人一样,成为 二十四友 ,而在八王之乱的混战中,性格亢直的陆机最终没有逃过被人谗害的命运,和弟弟陆云一道被成都王颖所杀,年不过43岁。
陆机政治上志大才疏,是个典型的封建才士。他有一定的正义感,又有强烈的功名心,为人热衷,但政治见识并不高明。他以被洛中权贵歧视的南人身份卷进当时的政治冲突,其人生悲剧是难以避免的。在文学上陆机表现出多方面的才能,其作品有诗、乐府、赋、文、连珠及文论、史论、书法等等,张华称他为大才.他的诗,现存104首,数量可观,其内容大致有三类,其一是拟古诗、拟乐府等模仿练笔之作,艺术上颇见精巧,有的甚至超过原作;其二是入洛后所写的奉制诗、应酬诗、代作诗等,多为浮泛之作;其三则是表现他内心的失国之感、政治理想、仕途坎坷等复杂感情的诗,有一定思想艺术价值。如他的《赴洛道中作》二首:总辔登长路,鸣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余,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悲情触物感,沈思郁缠绵。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其一)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其二)
① 刘仙洲:《我国独轮车的创始时期应上推到西汉晚年》,《文物》1964年第 6期。
② 《三国志》卷五十三《张紘传》,《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九 福州 条。
这两首诗作于太康末年赴洛途中,诗中描写了一路上的惨淡景色,和诗人国破后又要远行应征出仕的凄凉心境十分相近。第一首中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隐有《诗经》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诗意①,多少可看出亡国后诗人内心的某种沧桑翻覆感。全诗写景细致,情致沉郁,在陆机的五言诗中,这二首属于比较清新可诵又有一定思想内容的作品。不过诗中字句的雕琢意味还是相当明显,像第一首的第五、六两句,第二首的第三到第八句,抒情写景纯用排偶,炼句伤意,多斧凿之迹。
又如《招隐》:明发心不夷,振衣聊踯躅。踯躅欲安之,幽人在浚谷。朝采南涧藻,夕息西山足。
轻条象云构,密叶成翠幄。激楚伫兰林,回芳薄秀木。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哀音附灵波,颓响赴曾曲。至乐非有假,安事浇淳朴。富贵苟难图,税驾从所欲。
招隐诗的写作在西晋太康诗坛颇为盛行,其旨趣则和楚辞中淮南小山之作大为相异。楚辞之招隐,是招山林隐逸之士出山,表示 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之意,而魏晋以来的招隐诗,则是招人入山隐逸,将人世间视为烦恼之地,而以山林为宁神静思的盘桓之所。这一变化反映出两汉魏晋时代思想风俗的不同,尤其表现了太康诗人那种 一方面在现实生活里想攀托权门,一方面却又警觉危机四伏①因而向往山林的微妙心境。陆机的这首《招隐》诗也是如此,由于作者本人并无绝弃富贵功名的归隐之想,所以通篇所写,无非迎合潮流,表现才华,真情实感既少,诗中所发感慨也略嫌浮浅而无新意。从艺术上看,则全诗词藻工丽,写景刻炼雕琢,颇有奇警之句,但通篇显得缺乏生气,体现了陆机诗的一向风格。
陆机集中的拟古乐府诗有50余首之多,内容广泛,虽情意朴拙真挚不若古人,但辞采铺排富丽,巧思过于原题。除去一部分模拟练笔之作,亦有相当数量是借古题抒发怀抱,写切身之感,颇有可取。如《门有车马客行》: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乡。念君久不归,濡迹涉江湘。投袂赴门途,揽衣不及裳。
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借问邦族间,恻怆论存亡。亲友多零落,旧齿皆凋丧。市朝互迁易,城阙或丘荒。坟垄日月多,松柏郁芒芒。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长。慷慨惟平生,俯仰独悲伤。
诗中表现了诗人在吴亡后的内心创痛以及由此生出的无穷感叹。联想到作者身世,可知诗中的感慨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有相当时代社会意义的。又如他的《君子行》:天道夷且简,人道险而难。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去疾苦不远,疑似实生患。
近火固宜热,履冰岂恶寒。掇蜂灭天道,拾尘惑孔颜。逐臣尚何有,弃友焉足叹。福钟恒有兆,祸集非无端。天损未易辞,人益犹可欢。朗鉴岂远假,取之在倾冠。近情苦自信,君子防未然。
这首诗是陆机入洛卷入复杂的宗室王权之间的政治纠葛后的感喟之作。古《君子行》有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之句,陆机此篇,主要围绕此意展开,显然有许多切身感受在内。他总结古人处世的经验教训,认识到人生一世祸福变化不定,行为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严重误解,连圣贤也不能免祸。这表明他对当时时局的险恶多变,自己身处其间,难避嫌隙,命运前途亦复难以预料的情势,已经有一定认识。然而由于他常常天真地高估自己的政治才能,对涉足政治存有幻想,所以这首诗在最后也同样一厢情愿地认为仅靠人的主观努力,即可防患于未然,实际是忽视了原题的 不处嫌疑间 之意。
这一点当然是由他一向的立身为人之道所决定的,以后遭杀身之祸,同样和他的这种功名幻想分不开。
① 《晋书》卷 92 《左思传》。
① 《梁书》卷 33 《刘孝绰传》。
陆机的诗在当时颇受时人推崇,《诗品》将其置于上品,认为是 才高词赡,举体华美 , 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从他渊雅的学问,做诗的章法技巧及对后世的影响来看,陆机也确实当得起 大家 之称。其诗的好处在于气象弘丽渊深,言理辞切事显,述情婉转惬心,每有感恨之辞,时出新辞美意①。而诗中最大的毛病,则在于内在思想本来缺乏真正的深刻,较为平庸浮泛,但在语言形式上却过分加工雕饰。所以《文心雕龙》认为他 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 ②。
就艺术上而言,由于陆机诗过于 尚规矩 ,刻意追求某些诗歌的外在表现形式,反而给他的诗带来诸多缺失。一方面表现为因为读书太多而熔裁不够,所以 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思能入巧而不制烦 ③。以致其诗 缛旨星稠,繁文绮合 ④,常在主旨之外广泛设喻,而譬喻掩盖主旨;为求古奥,又每将诗中意思借古典成言表示,而所用古典成言往往包含了比他的本意更多的内涵,以致语意显得深隐芜杂,无法制驭,仅有的一点诗味亦湮没其中。
另一方面,在字词句式上他也刻意求深僻而避免浅近。用字遣词每喜用一些生硬拗捩,锤炼过刻的字词而摒弃清新流畅的自然表达,以致诗中每见意浅辞深,僻字伤意之病。如《拟古》中将 涉江采芙蓉 改拟为 上山采琼蕊 ;将 青青河畔草 改拟为 靡靡江离草 均是其例。句式上则极力追求骈偶整对的效果,为此而不顾句子的生硬板滞,不合句法,甚至不惜将一句可以说完的意思拉成两句,像 天损未易辞,人益犹可欢 、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等,均是这类生硬冗复的骈偶句子之例。当然,在古代诗歌开始趋向俳律的初期,陆机作为最早的开创者,诗中出现这种情形也是不可避免的。而他对诗歌外在形式美的多方追求,不论成败,对当时时代是有很大影响的。
(2)潘岳潘岳(247- 300年)字安仁,荥阳中牟人,出身于一个中小官僚世家,父祖的官职虽都不超过二千石,但比较清贵。潘氏一门,从魏到晋,都有文名,叔父潘勖,即是曹魏时期小有名气的文学家。潘岳从小受到文学的熏陶, 总角辩慧,摛藻清艳,乡邑称为奇童 ①,长成之后,才华和容貌都很出众,后来和当时的高门弘农杨氏缔结婚姻,成为大官僚杨肇的女婿。不过潘岳在仕途上并不顺利,虽早在泰始二年即被荀觊辟为司空掾,但却10年不曾升迁。后又到贾充府中作太尉掾,仍是沉沦下僚。由于卷入朝廷党争,潘岳两度出为县令,回朝之后,也一再遭遇挫折,几乎性命不保。但热衷功名的潘岳并不想退出官场,为求仕进,他选择贾充为靠山,进而投靠最受贾妃宠信的贾谧,成为其门下 二十四友 之一,不仅向贾谧贡献文才,甚至有 望尘而拜 的佞媚之举。后来他还参与了贾氏陷害太子的阴谋,太子因此被害。
②以后野心勃勃的赵王伦起兵杀贾氏党羽,潘岳也由于仇人孙秀的推波助澜,被诬告谋反被杀,并夷三族。
① 《晋书》卷 24 《职官志》、卷 48 《阎缵传》、卷 82 《王隐传》。
② 《南齐书》卷 52 《檀超传》。
③ 《晋书》卷 82 《习凿齿传》。
④ 《魏书》卷 7《高祖纪》。
① 《晋书》卷 39 《荀勖传》。
潘岳在太康文人中颇有代表性,他文学上与陆机齐名,但比后者思想更加浅薄,政治抱负更加微不足道,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却与之不相上下。但潘岳毕竟未能进入高层统治集团,作为封建时代一个懦弱的文人,他的人格有很可鄙视的一面,但他对亲友的情感亦有真挚动人的一面。由于他常是官场倾轧的牺牲品,所以对世道宦途的黑暗也有一定了解,在诗中偶尔流露出一点正义感。他的这些特点,决定了他作品的基本风格。在潘岳的作品中,赋、诔等文体占了相当份量,有些历来极负盛名。诗作中较有价值的,有《关中诗》、《悼亡诗》等若干首。
《关中诗》作于元康九年(299年),是一首较长的四言诗,共16章,《文选》卷20收入此诗。诗中记述了从元康六年到元康九年关中齐万年起义的经过。长期以来,由于西晋对待西北少数族人民的态度,氐、羌等族与晋室的矛盾已趋于激化,自元康初年赵王伦出镇雍梁以后,矛盾变得更加尖锐,六年,遂爆发齐万年起义。朝廷派建威将军周处出兵征讨,周处为人刚直,曾任御史中丞,对洛中权贵多有得罪,此时镇关中的梁王肜等乘机报复,逼周处以5千军迎战齐万年7万人马,并断周后路,周处因此陷于绝地,力战而死。后又经近两年的战乱,到元康九年正月,朝廷才消灭了齐万年,勉强结束了这场军事。此时潘岳为黄门侍郎,奉诏作《关中诗》,他以文人的正义感,在诗中赞美了周处的忠勇,揭露了无耻武将的贪功,对实为 乱首 的赵王伦隐寓讥刺。他在诗中以沉痛的语气控诉了这场战乱给人民造成的灾难痛苦: 哀彼黎元,无罪无辜,肝脑涂地,白骨交衢;夫行妻寡,父出子孤;俾我晋民,化为狄俘 ; 斯民如何,荼毒于秦;师旅既加,饥馑是因;疫疠淫行,荆棘成榛.史载元康七年周处战死后,雍州疫疾流行,关中则大饥馑,米斛万钱,人民卖儿卖女,骨肉分离。潘岳所写,不仅是当时惨状的实录,也在客观上揭露了西晋统治者对人民的残酷无情。而潘岳能在这首本意是为统治者歌功颂德的应制之作里写出这样的诗句,可看出他内心还是存在着一定的良知和对人民的同情心的。
潘岳和妻子杨氏感情很好,元康八年秋,他妻子在洛阳病故,潘岳极为哀痛,写了《哀永逝文》,以寄托哀情。在服丧一年之后,潘岳必须离开妻子的茔墓回朝复职,为了排遣依然强烈的哀思,又作《悼亡》三首。三首诗写得宛转凄恻,一往情深,是千古流传的名篇,尤其第一首: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黾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庶儿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这首诗围绕与亡妻幽明永隔的深深哀叹,通过由物及人再到时令物候的层层叙写,表达了真挚感人,生死不渝的伉俪深情,对后世这类诗的创作有着很大的影响。
② 《周书》卷 47 《冀俊传》。
潘岳文体清浅,善用赋体。一般认为他最擅长写哀情,其作品的基调是悲而不壮,哀而不怨,有一种 清绮哀艳 的独特韵味。潘岳的语言华美流畅,不取缛采,用典浅近,文笔轻敏,情文相辅,与陆机的深奥板重有很大不同,而体气比陆更显柔靡。人们常将他们二人的风格和艺术成就比较而论,如孙绰说: 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 ;谢混认为 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 ;钟嵘则认为 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都是当时人的意见,有一定道理。
(3)三张及其余作者除潘陆外,三张二傅及元康后期厕身贾谧 二十四友 的若干才士,亦都积极参加了太康以来的文学活动,作为 太康之英 的辅翼,他们的创作成就,也是很令人瞩目的。
三张中,张华(232- 300年)字茂先,范阳方城人,出身寒素,少年时曾受到阮籍的称赏。张华在朝中不仅是一位正直公忠器识弘旷的名臣,也是一位博学多闻文才卓异的士林领袖,史言张华好人物,诱进不倦,贫贱候门之士但有一介之善,便为之延誉。一时文士如二陆兄弟、顾荣、束皙、贺循、陈寿、刘颂、阎缵、挚虞、左思等,都曾受过张华的吹拂。太康文坛的繁荣,实际上也和他的奖掖提携有关。张华的创作,诗文赋俱有,其所作诗篇有拟乐府、杂诗、情诗等,大体辞藻温雅,风格新巧妍冶。如他的《情诗》5首,主要描写闺房中的思慕之情。譬如其中的第三首 清风动帷帘 和第五首 游目四野外 两首诗,分别写了思妇与游子彼此的思念,前一首诗中述思妇怀想 处遐远 的 佳人 ,在闺中夜不能寐,感慨万千的情状,写得思致精巧,情景交融;后一首诗写游子在野外对闺中妻子的想念,和思妇的宛转情肠相比,游子表达自己的心情要更率直一些, 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 , 不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 ,都更带有男儿的质直口吻,同样是相当感人的。
张华的诗,一般认为是 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殊不侔他作为公忠弘毅谋国之臣的身份,当然这与当时文坛的流行风气有关。不过张华的文学创作,也确实还有表现雄才大志的豪宕超迈之作,譬如他的乐府诗《壮士篇》等,不能一概以 儿女情多 而论。
张载张协兄弟,一字孟阳,一字景阳,安平(今河北安平县)人。诗歌创作的才能以张协为优,而张载所长,特在赋论铭文。二张之父作过西晋蜀郡太守,张载曾在泰始中入蜀省父,作有《叙行赋》记述路途所见,颇有壮采;所作《剑阁铭》,在描写剑阁形胜险要之外,亦提出历史鉴戒;在成都还作有《登成都白菟楼》诗,描述蜀地市井繁荣之状,有一定史料价值。张载还曾作《榷论》指摘时弊,抨击世族的把持仕途,言辞激烈,可见其心中的愤世之情。他的两首《七哀诗》,感时伤怀,凭吊古今,情意萧瑟,哀思难任,虽仍不脱西晋诗缘情清绮之格,但较之时人,自有高境。
① 引自《本草纲目》卷三十六 楮.
张协之诗传世者仅10余首,但都具相当的思想艺术水平。《诗品》将他列在上品,称其诗 文体华净,少病累 ,且 词彩葱茜,音韵铿锵 , 雄于潘岳,靡于太冲 ①,评价比较准确。大约作于他晚年的《杂诗》10首,尤其代表了他在当时社会中的无限忧愤之思,有论者认为是 (阮籍)《咏怀》(渊明)《拟古》之俦 ②。如第四首:朝霞迎白日,丹气临汤谷。翳翳结繁云,森森散雨足。轻风摧劲草,凝霜竦高木。
密叶日夜疏,丛林森如束。畴昔叹时迟,晚节悲年促。岁暮怀百忧,将从季主卜。
诗的前四句先用 巧构形似之言 描述了秋日里由晴转阴,繁云密结,雨丝散落的情景,随后即结合平生身世,写出一派肃杀萧瑟的秋气,并由此发出生命徒老,壮志难遂的深深感慨,表现了诗人不愿与世同流合污的高尚志节。
从某些方面看,张协的不少作品,风格确有和后世陶渊明相近之处。
其余诗人中,傅玄傅咸父子之作亦颇有可观。尤其傅玄之诗,论者认为是抗心高古,不屑于流俗 ,无浮靡之气而多奇趣③,其诗风适与史传中所言 刚劲亮直 ④的性格一致。他的乐府诗,继承了汉代民歌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多叙事之篇,能揭示出一些社会问题,如《豫章行苦相篇》篇。有些依古题改制的诗在保有原来古朴劲直的风格之外,又每出新意,在艺术水平上超过原题。如《秋胡行》、《秦女休行》等,均可称为辞意并胜。
② 潘吉星:《中国造纸技术史稿》,文物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56-58页。
③ 《南史》卷 75 《戴颙传》。
④ 《宋书》卷 71 《徐湛之传》。
2。 左思风力
左思(约250- 约305年)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人,号称战国时齐公族左公子之后,故姓左。实际上,左家世为寒门,其父左熹只做过小官吏。左思自小天份不是很高,学习过书法和鼓琴,都没有学成。但他依靠自己的勤奋,长成后博学能文,文笔相当漂亮。史书说他 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不好交游,以闲居为事 ①。大约在他20岁时,其妹左棻因文才入宫选为修仪,左思随迁入洛。由于门第低微,左思在当时除了才学,各方面都受人歧视,始终没有做过重要的官职。张华做司空时,他被聘为司空府祭酒,后来又曾依附贾氏,厕身 二十四友 ,为贾谧讲《汉书》。贾谧为秘书监,举荐他做了秘书郎。永康元年,贾氏败亡,妹左棻亦病死,左思在洛中失去依靠,也从此无意仕途,转而专心致力于文学创作。不料两年以后由于战乱,连文学创作的环境也丧失了,于是他离开洛阳到冀州,几年后病死。
由于身世的蹉跎,左思对当时门阀专制下的世道人心有很深的感慨,并将它们反映在他的许多作品之中。他现存的作品有诗、赋等数种,其中诗虽仅14首,然大多可称一流佳作,尤其8首咏史诗,雄迈高旷,最为杰出。
左思的《咏史》诗,名为咏史,实际上亦可视为咏怀,古人古事不过是他借以抒发怀抱的起兴之物。比如他一向具有建功立业的政治理想,在《咏史》其一中,左思将这一理想表述得非常形象具体: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
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
诗中用赋法胪列史事,显示个人的才能抱负,气魄很大。诗人虽是一介书生,但自信能文能武,不仅可作安邦定国的大文章,且当边城有警,羽檄飞驰之际,能像班超一样投笔从戎,铅刀一割,运用素习的兵法韬略,为国平定边患,清扫疆土。这样的激情,反映了古代优秀知识分子所共具的心志。特别是最后两句,表现了很高的非功利境界,后世李商隐有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著名诗句,其超旷的境界正和此二句诗相同。
然而在当时社会里,左思的志向却注定无法实现,理想与现实冲突所激起的愤世之情,在以下几首《咏史》诗中得到最充分的表述。如第二首: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潦。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此诗感慨极深,在西晋社会,左思这类寒门之士备受压抑,居上位者, 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左思感愤于门阀制度下的 英俊沉下潦 ,在此对门阀政治提出尖锐批判(这种批判可谓《咏史》的一个主题),他在诗中 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证之 ①,用精切新警的譬比之语,形象地揭露了 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 这一由来以久根深蒂固的不合理社会现实;然后借用汉代金、张家族的世居高位与冯唐的白首仍居郎署之典,以史抒怀,汇入自己的人生感愤,对古往今来的贵族政治进行批判。无疑,这种批判精神,在整个封建社会都有其进步意义。又如《咏史》第三首:
① 《晋书》卷 94 《郭琦传》。
① 潘吉星:《中国造纸技术史稿》,文物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60-61页。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
功成耻受赏,高节卓不群。临组不肯绁,对珪宁肯分?连玺耀前庭,比之犹浮云。
此诗将自己的情志寓含于对古代高节之士的歌颂之中。历史上的段干木、鲁仲连不慕功名富贵,为人排难解纷而不求相报,粪土爵禄,自甘退隐,其品质与那些醉心荣利,贪竞热衷的当世名士的卑下情操相比,何啻霄壤。左思对这些古人的追慕,表明了他在当时虽然还不能摆脱依附豪门的命运,但内心则对不可一世的贵族官僚怀有深深的蔑视鄙弃。他认为真正的英雄豪杰实际上都隐藏在社会的下层,所以在《咏史》第六首中,左思进一步倾注感情写出他的内心敬慕: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
高盼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此诗读起来,真可谓 豪气于云.荆轲燕市酒徒,高渐离屠狗之辈,隐于市井,籍籍无名,但却深具真正的人格力量。那种睥睨一世,四顾无人的气概,是任何据有高位的权贵也无法企及的。与这类身负奇节的蓬蒿之士相比,那些不可一世的豪门贵胄,渺小犹如尘土。左思在这首诗里对下层人民精神人格之美的歌颂,表露了他在思想深处真正看重的东西。
在鄙弃了声势显赫,醉生梦死 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 的轩冕豪族,对那些攀龙托凤,趋炎附势的无耻之徒也大加讥刺之后,左思在《咏史》第五首中展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洲。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
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左思的《招隐诗》、《娇女诗》等也都是广为传诵的名篇,不过在文学史上影响最大,历代评价最高的,仍是他的《咏史》八首。而左思《咏史》所以为划时代的杰作,则主要是由于他打破了这一体裁的传统写法,开辟了 名为咏史,实为咏怀 一途。文学史上,《咏史》诗的创作始于班固,但班固所作,语言质直,唯就一人一事,敷衍题意,联缀史传,犹如著史,由于太缺乏文采,以至为《文选》所不选。建安时期曹植、王粲等人也有以史事为题的诗如《三良》、《咏史》等,虽不乏文采,但基本上还是就事论事,因事兴感,并非专为抒发怀抱。左思《咏史》则一变旧体,奇葩独秀,诚为前无古人。在他笔下,古人古事皆为抒怀的工具,如后人所说 或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证之;或先述吏事而以己意断之;或只述己意而史事暗合,或止述史事而己意默寓 ①。总之是以史事为 象而个人感慨为 意 ,象以意存,意在象外。所以他的《咏史》达到了 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 ②,具有鲜明个性色彩的效果。而他这种本为咏史 变体 ③的写法,因为暗合于古诗的抒情传统等因素,反而在后世大行其道,成了 正体.总之,左思之诗在西晋一代,是高出当世的。所作质文相辉,清劲豪放,奇伟雄迈,既不像陆机那样雕琢词句,因袭模拟;也不像潘岳那样柔媚轻绮,沉溺哀情,所谓 虽多用丽辞而气不卑弱,笔力遒劲而饶有风华 ④,艺术成就乃在潘陆诸人之上。钟嵘认为左思 文典以怨……得讽谕之致 ①,实际上注意到了左思诗中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批判锋芒。清人何焯进一步指出, 于时贤哲无位 的局面,正是左诗的 怨旷之端 ②。而正因《咏史》等诗非 不病而呻 ③,有真实丰满的思想内涵,所以深具兴发感奋,打动人心的力量,也就是钟嵘所说的 左思风力.而太康诗人能在思想和艺术上都真正继承建安风骨的,亦只有左思。
① 潘吉星:《中国造纸技术史稿》,文物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182、177页。
② 《宋书》卷 62 《王微传》。
③ 《魏书》卷 91 《王显传、李修传、崔彧传》。
④ 《魏书》卷 91 《王显传、李修传、崔彧传》。
① 潘吉星:《中国造纸技术史稿》,文物出版社 1979 年版,第 62-64页。
② 同上书,第 64 页。
③ 《周书》卷 47 《艺术传》。
3。辞赋骈文创作的炽盛
(1)概貌
建安以来,辞赋文章的创作进入一个繁荣发展的阶段。到西晋,在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定的环境条件下,文人们撰作传写各类文章的风气更加炽盛。
与之相应的是,文体亦沿建安后的变化趋势,从骈散相间走向完全骈化。
太康诗人大半是文章辞赋高手。以赋而论,西晋赋坛之作大致是两种类型:一种追摹两汉大赋遗风,作品宏侈巨衍,篇幅很大。代表作有左思的《三都赋》、潘岳的《藉田赋》、《西征赋》、木华的《海赋》,以及西晋末郭璞的《江赋》等等。这类大赋的创作,通常缘自作者在承平之世里驰骋才华、锻炼技能,与前代同类之作一比高下,藉以收取声名的目的,间有想藉此对统治者作很微弱的规箴讽喻的;同时也是在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学者博雅多闻,搜奇好异的学风。所以这些赋的特点,往往是材料赡富,辞义瑰伟,颇有史料学、文字学、博物学等文化方面的价值而缺少一点思想深度和文学韵致。当然,由于时代的变迁,西晋赋家这些摹范汉人之作,纵使在篇幅结构上差可仿佛,但文体文风却已全然不同。其与汉赋最大的区别,在于句式骈俪偶对而不若后者的古拙。赋作的另一类型则是沿袭汉末以来咏物抒情小赋的途轨,所作或借物起兴,以物喻人,或直抒胸臆,吟咏性情。像张华的《鹪鹩赋》、《归田赋》,潘岳的《秋兴赋》、《闲居赋》、《怀旧赋》,陆机的《叹逝赋》等,都是较典型的小赋。虽然熏染西晋文坛的华丽轻绮之风,这些赋也或多或少地有重辞藻喜雕饰的倾向,不过许多篇章,仍不失为情辞可感的佳作。值得提出的是陆机所作的《文赋》,以赋体探讨文章写作中的理论问题,于铺叙辞采的大赋和以物抒情的小赋之间,别辟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相结合的论议说理之体,可谓赋史上的创新之作。
除赋而外,此时期各体文章的撰作也显得相当繁荣,章表诔铭、书序赞论及连珠等都有名篇。像李密的《陈情表》、潘岳的《哀永逝文》、《马■督诔》、陆机的《让平原内史表》、《豪士赋序》、《辩亡论》、《五等功臣论》、《吊魏武帝文》、《演连珠》、张载的《剑阁铭》、夏侯湛的《东方朔画赞》等等,都是为时所重,以至传诵至今的作品。
(2)主要名篇西晋文坛,仍以张左潘陆为大家。张华早年,尝作《鹪鹩赋》以自寄。
鹪鹩本是一种毛色朴素,体型很小的鸟,《庄子?逍遥游》中有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 之语。魏晋以来的文士,思想上趋向栖隐雌伏,因此常对这类显得与世无争,善避害保身的小鸟有企慕之意,甚至将其作为人生追求的象征;加之张华自小卑贫孤弱,在大族社会里受到压抑,内心有类似 形微处卑 的鹪鹩一样很深的无所托身之感,所以张华此赋,正是标准的托物喻人借鸟抒怀之作。赋中,张华以鹪鹩的体陋形卑无所施用,得以优游林薄和鵰鶡鸿雁孔翠等因 美羽而丰肌 ,以至无以避害, 无罪而皆毙 ;鹦鹉苍鹰,又以有用而受绁入笼,徒羡林野高松的不同境遇作比,推崇鹪鹩的 动翼而逸,投足而安,委命顺理,与物无患 ,表现出一种自足于怀的人生哲学,也显出他所潜具的应时顺世之清谈政治家风度。无怪阮籍读到后,对张华要许之以 王佐之才 了。张华还曾作有《归田赋》,抒写 春游放于田庐 的愉悦之情: 时逍遥于海滨,聊相佯以纵意。目白沙与积砾,玩众卉之同异;扬素波以濯足,溯清澜以荡思,低徊往留,栖迟菴蔼;……藉纤草以为茵,援垂阴以为盖;瞻高鸟之陵风,临鲦鱼于清濑 ,写得高怀澹远,文辞也颇见清美。
左思在文章方面的传世之作是他的《三都赋》,其文规模汉赋,篇幅的宏大,非一般抒情遣兴者可比,左思入洛前后,殚精积思,前后用了十年时间方始完成。所以《文心雕龙》说 左思奇才,业精覃思,尽锐于《三都》.①左思自己在《三都赋序》中说,他之所以做《三都》,是因汉人作《西都》、《西京》等赋,往往 假称珍怪,以为润色 , 侈言无验,虽丽非经 ,有失体物之实。而他 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总之是要一改前人之病,使笔下咏赞之物,既保其艺术美感,又不失其 本实.这实际上反映了晋代文人受名理学家影响,凡事崇尚 综核名实 的态度。本着这一态度,他在创作时花了大量的时间考证典籍,又向去过蜀地,熟悉方物的张载 访岷、邛之事 ②。赋成之后,时人评论以为 言不若华,必经典要,品物殊类,禀之图籍,辞义瑰玮,良可贵也 ③。经张华、皇甫谧等人的推荐,洛下竞相传写,以至洛阳纸贵。
较之前人之作,《三都赋》最大的特色,一是注意到所赋之物的真实性,二是语言更显骈俪偶对的工丽。譬如其中《蜀都赋》,对蜀地物产有 邛竹缘岭,菌桂临崖,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邑居隐赈,夹江傍山,栋宇相望,桑梓接连,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桔柚之园。其园则有林檎、枇杷、橙柿梬楟,榹桃函列,梅李罗生 等等记述,比之今日的四川风光,尚觉相去不远。蜀地因道路艰难,中州人罕履其土,记其文物,最易流于 假称珍怪,以为润色 ,左思所写,后世博物不精者亦有诟病①。但实际上赋中描述的景物,真实性自是无可置疑。至于语言的骈偶工丽,不仅从上面的引文中不难看出,此赋的开首一段尤其突出,如 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九土星分,万国错踌。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 ;夫蜀都者,……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以为宇;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偶对工整的表现手法,远远超过了两汉的马扬班张之伦,其词藻也不似汉赋的一味 侈丽 ,而更显出晋世骈赋华美流丽的风格。
潘岳的辞赋和文章都以善于写情著称。《文选》收入他的赋作达8篇之多,其中《藉田》、《西征》、《射雉》等篇幅殊为可观,极见铺陈词藻和叙事之才。《西征》一赋,还在偶对用典,辞采铺陈的长篇巨制之中,表达出对现实的感慨和内心的凄然愁绪,是时人所作大赋鲜能达到的效果。
① 潘吉星:《新疆出土古纸研究》,《文物》1973年第 10 期。
② 《晋书》卷九十二,《左思传》。
③ 《晋书》卷九十二,《左思传》。
① 《汉书》卷 30 《艺文志》。
潘岳抒情小赋中最为知名的是《秋兴赋》和《闲居赋》。《秋兴赋》大约作于潘岳任贾充太尉掾时,此时潘岳入仕多年,但始终沉沦下僚,抑郁不得志。时逢秋日,感慨年华,遂将自己的牢骚不平,抒发在赋中。在清冷的秋夜,他感叹 何微阳之短晷,觉凉夜之方永。月矇胧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
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俯首而自省 ,情辞清婉,表现出作者对浊世沉浮生涯不无真诚的矛盾苦闷。由于有感于官场生活对生命价值的戕害,作者在最后表达了内心的高蹈之意: 且敛衽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迈。耕东皋以沃壤兮,输黍稷之余税。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鲦之潎潎。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 ,这段抒写,思致高远清畅,辞句俊美,仿佛有后世渊明《归去来辞》的影子(尽管潘陶不能同日而语)。《闲居赋》比《秋兴赋》晚成近20年,此时潘岳已沈浮宦海30载,但始终未能顺利升迁,反而历经波涛之险,如他在《闲居赋序》中所言 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他难以抑制内心的失意,因而写了这篇牢骚与企盼参半,既希望恬退又多少难抑热衷的赋作。因此故,赋中虽极力渲染闲适澹泊的生活情趣,向往有一个 长杨映沼,芒枳树篱;游鳞瀺灂,菡萏敷披;竹木蓊蔼,灵果参差 的隐居环境,以养亲奉母。但情感上也有一些颇为矛盾的言不由衷之处。就艺术性而言,此赋的确是 殊多美句 ①。
潘岳尤善作哀诔之文,他在元康七年作的《马■督诔》,在他的同类作品中,是一篇峻烈遒劲,蕴含正义感的出色之作。诔中潘岳以饱满的激情,慷慨的笔调,记述了在齐万年起事中■城守将马敦奋力守城,有功不赏,发愤而亡的种种情状,歌颂了 位末名卑 的马敦的忠义勇烈,也在客观上揭露了西晋统治集团内的黑暗污浊和官员的卑劣无耻。潘岳的悼亡之作《哀永逝文》,也是一篇哀情充溢,凄切缠绵的著名文章,作于元康八年的秋天。
妻子杨氏之死,令潘岳悲恸难抑,此文作于至哀之时,不假饰词,纯为深情之流露,像 风泠泠兮入帷,云霏霏兮承盖;鸟俯翼兮忘林,鱼仰沫兮失濑。
怅怅兮迟迟,遵吉路兮凶归。思其人兮已灭,览余迹兮未夷。昔同途兮今异世,忆旧欢兮增新悲 等句,都极其沉痛,然而音节和谐,自然骈偶,显示了作者极高的表达情感和驾驭文字的能力。
陆机的赋作篇幅大致完整的今存有25篇,除《文赋》篇幅较大外,其余大都为抒情或咏人咏物的小赋,如述思、感时、豪士、幽人、羽扇、漏刻之类。陆机赋作的特色在于体物论事,能曲尽其理,又辅以文采,挟以气势,具有很深的艺术功力。一些抒情之作,也常在抒情写景之外,融入说理,增加了作品的表现角度。像他的《豪士赋》、《瓜赋》、《漏刻赋》、《叹逝赋》、《思归赋》等,都可为其代表,尤其他两千余字的长赋《文赋》,运用赋的体裁形式探讨文学创作的方法和理论,说理精微,语言华美,论者一向评价很高,臧荣绪《晋书》称其 妙解情理,心识文体,故作文赋 ①。如果说,潘岳的赋是以情胜,那么陆机之作,可谓是以理胜。
和诗赋等相比,陆机之文更具盛名,《文选》收入他的表、序、颂、文、论、连珠等骈文的数量远过于其赋作。其中《谢平原内史表》是陆机接受成都王颖平原内史任命后所作,机在表中,表现出对成都王颖知遇之恩的真挚谢意,也写出了自己作为南士在西晋统治者中每被猜忌排挤,受人陷害的内心愤慨,气足神完,语词流丽。如 猥辱大命,显授符虎,使春枯之条,更与秋兰垂芳;陆沈之羽,复与翔鸿抚翼 之类句子,在当时骈文的音韵对偶诸方面,都达到一个相当完美的境界。《豪士赋序》亦是一篇优秀的骈文,在艺术上远过这篇赋的本文。 循心以为量者存夫我,因物以为务者系乎彼 ,而 落叶俟微风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 ,分别用自然和人事方面的两个洽切的譬喻,很透彻地阐释了前文的道理。全篇之中,像这样曲尽事理的句子不乏其例,全文气势酣畅,层次分明。纵观此序,固然可见不少为了文字骈偶的需要将一句可说清的道理拓为两句的情况,文字因此而显繁复,但就艺术审美的角度看,文辞本身的精美弥足欣赏。不难看出,陆机的骈文和他的赋一样,也特别偏爱用富丽的文辞对各种自然和人生哲理进行分析阐释,提出观点,推导结论,和时辈一味缘情轻绮不甚相同。他所做的《五等论》、《辩亡论》等标准的论说文中这种情形自不待言,像他的《吊魏武帝文》及序在此方面也表现得十分典型。序开首即言: 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污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 ; 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 ; 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对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①这一人类无法逃遁的现实反复喻说之后,进一步引出对曹操临终 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 的深深感慨。围绕这一基调,吊文对曹操的遗嘱纵笔评论,情理相济,颇有启示意义。而他的《演连珠》50首,这样的特色更为突出,刘勰评之为 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 ①。
① 《抱朴子?诘鲍篇》。
① 《三国志》卷一《魏武帝记》、卷六《董卓传》。
① 麦英豪等:《广州市西村发现古墓六座》,《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第1 期。
① 林树中:《江苏丹阳南齐墓砖印壁画探讨》,《文物》1977年第 1期。
(三)丧乱中的凄戾瑰玮之辞
在太康文坛的繁华随西晋统治的覆没而凋落后,永嘉以降,两晋之交,有刘琨郭璞两位杰出诗人继踵左思,仗清刚之气,用俊上之才,在丧乱之际的诗歌创作里,对建安的风骨精神有所承继。
1。刘琨
刘琨(271- 318年)字越石,中山魏昌人,出身名族,年轻时和其兄刘舆一道,过着贵介公子的生活。他品性豪奢,嗜好声色,参加权贵集团的诗酒交游,追逐时尚,崇尚老庄清谈,是贾谧 二十四友 之一,又积极参加八王之乱的混战,因此而封广武侯。其早年经历,可以说是不足取的。永嘉元年,刘琨被任命为并州刺史,当时黄河以北大部已为匈奴和羯族占据,而刘渊已在离石起兵反晋,时常派兵寇掠太原。刘琨到任不久,并州诸郡就沦入胡族手中,他只好 独保晋阳.并州境内百姓 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扶老携幼,不绝于路,……死亡委厄,白骨横野。……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 ②的严酷现实使刘琨受到很大震动,因此在《答卢谌书》中,他对自己年轻时的虚浮放荡行为作了很沉痛深刻的反省。以后刘琨在极艰苦的处境下撑持局面,安抚百姓,伺机打击刘渊军队。但由于他韬略不足,对部下疏于控制,以至被刘聪袭击,父母遇害;后来又败于石勒,丧失立足之地,最后只好投奔时为西晋幽州刺史的鲜卑段匹c,与段氏相约共扶晋室。
后来因其子得罪段氏,而被杀害,时年48岁。
刘琨现存的五言诗有2首《扶风歌》和1首《重赠卢谌》,这些诗都写得慷慨激越。如《重赠卢谌》: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苟能隆二伯,安问党与讐?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此诗一般认为是刘琨被段氏所囚时写赠卢谌的。卢湛亦为北方大族,是卢毓之孙,卢志之子,曾做过刘琨的掾属,此时在段氏手下。刘琨的投靠段氏,本抱有与段合作立功的希望,不料以嫌隙被拘,自知将必被杀,所以有此苍凉悲歌之篇。在诗的前半部分,刘琨以朴拙不事雕饰的手法,一连举出六位古人身负美才,建立功勋的事迹,对这些有幸实现志业理想的先贤表现了无限的怀想。视古抚今,联想自己的功业不遂,失败已成定数,而年迈力衰,日暮途穷,命将不永,一切可能的机会都已逝去,于是感慨忧伤,不能自己。
功业未及建 以下10句,写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沉痛。然而尽管承认失败,却并不颓然作儿女态,像 朱实陨劲风 、 何意百炼钢 的诗句,都写得异常清劲悲壮。 狭路 二句深恨当时世道人心的险恶,而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又是何等的愤郁不能甘心,令人读后有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的无限惋惜之感。史载卢谌为人并无远大抱负才略,为了使卢谌能够继续抗击胡兵的事业,刘琨才在诗中 托意非常,摅畅幽愤,远想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谌 ①。而这首诗在 凄戾 拙劲的词句之外,所显示的正是一种不屈不挠,感人奋起的英雄之气。
刘琨在文学才能上不及左思,但他的诗和左思《咏史》一样,也是借古人古事发抒自己的怀抱,所继承的,仍是左思的 风力 ②。而由于他的特殊的身份、事业和处境,使他诗中迸发出的感愤,比左思更强烈、激昂,更具现实意义,更能打动离乱中人们的心灵。所以钟嵘评价刘琨是 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
② 周仁等:《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和殷周时代制陶工艺的科学总结》,《考古学报》1964年第 1期。
① 将玄佁:《古代的琉璃》,《文物》1959年第 6期。
② 《北史》卷 81 《孙惠蔚传》附《灵晖传》。
③ 《南史》卷 71 《戚衮传》。
2。郭璞
郭璞(276- 324年)字景纯,河东闻喜人,他出身门第不高,一生相当坎坷。郭璞的家乡河东地区,自汉代以来文化教育就很发达,当地许多家族,都有深研礼律,精通艺文,学问渊雅通博的传统,占星卜筮、阴阳五行等神仙方术在河东也很流行。由于良好的地理人文环境,汉魏以来,有许多高人名士常游历寄居此地。郭璞生长于这样的文化之区,自幼受到多方面的文化熏陶,逐步养成既高才博学,又信奉神仙道教,精通方术的思想学术特点,其学术上的造诣,反映在他所作的《尔雅注》、《山海经注》、《江赋》等传世之作上。而由于门第较寒,郭璞在仕进上,又受到当时士族社会的歧视,造成他 才高位卑 的处境,所以郭璞内心对世俗是很愤嫉的。
郭璞成年不久,河东就面临胡族入侵的威胁,敏感的郭璞在一般士大夫尚怀苟安时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危机。史书说他知国家将乱,在卜蓍之后感叹: 黔黎将湮于异类,桑梓其翦为龙荒乎? ①于是串连了十多家亲朋,在永嘉元年十月开始辗转南渡。在将近四年的流徙中,他途经司豫徐扬数州,亲眼目睹了中原黄淮地区胡骑纵横的战乱景况,内心极感伤痛,其《流寓赋》中,有 观屋落之隳残,顾但见乎丘枣;嗟城池之不固,何人物之稀少 的描述,表现了他对故土沦亡的黍离之感。
郭璞到江南后处境依然不好,元帝仅用他为著作佐郎,太子司马绍一度看重他的才学,最终仍未重用他,由于他好卜筮,缙绅之士还 多笑之 ②。
明帝时,王敦征他为记室参军,然而王敦的谋叛野心使本为 亮节之士 的郭璞深感忧惧,王敦起兵前要他占卜吉凶,他借凶卦阻止王敦,因此被杀。
以后朝廷追赠他为弘农太守。
今存的郭璞《游仙》诗基本完整的有14首,另有8首从6句到不足2句的残篇。由于郭璞的经历遭遇,在他笔下,那种本以写神仙交游生活为主的游仙诗,已不再是纯粹表现 列仙之趣 ,而是在其中掺杂了大量诗人自己的身世家国之感。所以钟嵘认为郭璞《游仙》 辞多慷慨,乖远玄宗,……
乃是坎壈咏怀 ③;李善注《文选》游仙诗时也说, 璞之制,文多自叙,虽志狭中区,而辞兼俗累.尽管如此,十余首《游仙》诗大多数仍然表现了诗人求仙求隐的出世思想,这是由郭璞所处的时代、他的天师道信仰和游仙诗的体裁所决定的。如下面这首《游仙》: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中有冥寂士,静啸抚清弦。
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飞泉。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诗中首先描绘了珍禽芳草相互辉映的愉悦画面,然后又进一步将画面扩展到盖满绿罗高林的幽静深山。而这样的地方,是方外之士栖息之所,所以接下来就描写了方士养气、餐蕊、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与仙人互相往还,学得长生的生活。这可以说是游仙的正体。但是,诗中的这些方外之士,又颇有玄学造诣,且是仙是隐也没有绝对的界限。这表明在两晋玄风大畅的背景下,仙人与三玄中的 至人 、 真人 、道教方士与尚玄的隐逸之士、游仙诗与招隐诗之间,并无多少原则的区别。在以下诗中,这种情形表现得更清楚:
① 引自《本草纲目》卷八 金石、铜青 条。
② 《宋书》卷 14 《礼志 1》。
③ 《北史》卷 48 《高允传》。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这首诗所称颂的对象,几乎都是一些隐士,但他们是一批完全摆脱了世俗名利地位缠绕的隐逸之士,甚至比夷齐更为高明,这也可以看出郭璞本人追求的超凡绝尘之境。由于在很多方面受到阮籍嵇康的思想影响,《游仙》诗在精神情调上,每与《咏怀》有相通之处, 啸傲遗世罗,纵情任独往 之句,也很有一点 越名教而任自然 的意味。在此方面,郭璞诚可以和嵇阮同称为有 仙心 者。
不过郭璞《游仙》也的确是借游仙之体咏慷慨之怀,有 乖远玄宗 之处。在当时社会,郭璞是一位能感受到危机的诗人。 杂县寓鲁门,风暖将为灾 ,对国家的命运,他是深怀忧虑的①,即便想高蹈仙去,对世事也无法忘怀。他登仙抚龙驷,迅驾乘奋雷。鳞裳逐电曜,云盖随风回。手顿羲和辔,足蹈阊阖开。东海犹蹄涔,昆仑若蚁堆。遐邈冥茫中,俯视令人哀 的诗句,其实不止写了成仙之人对世间凡人的哀怜,也显示了诗人内心对人民的同情。其情感,实有类于《离骚》结尾处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的诗句。
然而作为一介文士的郭璞,对时代、社会的种种弊端终究深感无能为力,因此而有 愧无鲁阳德,回日向三舍;临川哀年迈,抚心独悲吒 的诗句;对自己的境遇,他也是很愤郁的。如以下所写: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珪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
潜颖怨清阳,陵苕哀素秋。悲来恻丹心,零泪缘缨流。
魏晋以来,游仙诗的创作颇为流行,其类型则大略有抒情(情绪型)、言玄(哲理型)和崇仙(宗教型)三种。不同作者的作品,往往在性质上也侧重不同,或借以寄托怀抱,或纯为推崇仙道。郭璞则集游仙一体之大成,其诗三种类型俱备,内涵极为丰富。且风格峻拔,辞采瑰美, 文体相辉 ,体现了当时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平。所以钟嵘称他为 中兴第一 ;刘勰则认为 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 ②。
① 俞伟超:《邺城调查记》,《考古》1963年第 1期。
② 《邺中记》云: 邺南城东西六里,南北十八里六十步,高欢以北城窄狭,故令 仆射高隆之更筑此城.高隆之系北齐人,《邺中记》为晋陆翙所撰。此段文字当非陆翙原文,而系后人补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言极是。今人曾对邺南城作过钻探,测知其东西墙相距 2602 米,南北墙相距 3454 米。与《邺中记》所云基本相符(见《中 原文物》1983年第 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