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文学史之《水浒传》

《水浒传》
　　（一）《水浒传》的形成及其作者
　　元末明初，和《三国演义》同时出现的有《水浒传》。《水浒传》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反映农民起义的长篇小说。它不是完全由某个作家一手写成的，是在长期群众创作的基础上经过接近人民的作家的综合加工再创作，又经过不同思想倾向的文人多次增删修改而成的，是劳动人民和文人共同创作的艺术结晶。
　　《水浒》描写的是北宋末年宋江领导的农民起义队伍的形成、壮大及至失败的过程，宋江等农民起义的史实是《水浒》成书的历史根据。故事并不全属虚构的子虚乌有。早在南宋，《宋史？徽宗本纪》中曾记载： 淮南盗宋江等犯淮阳军，遣将讨捕；又犯东京、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张叔夜招降之。 王偁的《东都事略？侯蒙传》说： 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材必过人。不若赦过招降，使讨方腊以自赎，或足以平东南之乱.李■在《皇宋十朝纲要》里亦载同样的事。这些记载，又见于元人编撰的《宋史》。由此可见，北宋末年，确有一支被称作 盗 的宋江义军，他们所向披靡，锐不可挡，震惊朝野。关于义军的结局，历来众说纷纭，记载不一，有的说被张叔夜招降了；有的说被折可存平定；有的说招降后被利用去讨方腊。宋人洪迈《夷坚志》曾载一事：宣和七年，侍郎蔡居厚 疽发于背 而卒，在地狱受刑， 痛苦不堪忍 ，让人传话给他的妻子，其妻哭诉： 侍郎去年帅郓时，有梁山泺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诛之.因此，梁山英雄们的下场可能是十分悲惨的。
　　要创作出长篇巨著《水浒传》，光凭这些零星而残缺的材料是不行的。
　　民间流传的关于 水浒 的故事，则充实了《水浒》的内容。宋江这支队伍的影响颇大，事迹在民间曾广泛流传，传者不免增益、渲染，久之，一则则自成段落的故事不断产生了。宋末元初人罗烨的《醉翁谈录》曾载有当时说话艺人讲演水浒故事的《石头孙立》、《戴嗣宗》、《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等，这说明水浒故事已成为艺人讲述、演唱的重要内容了。值得注意的是宋末遗民画家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赞》及序。龚开在序中说： 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著。虽有高如李嵩辈传写，士大夫亦不见黜。余年少时壮其人，欲存之画赞，以未见信书载事实，不敢轻为.虽然作者把水浒人物写成流氓盗贼的面目，但也说明了宋江的故事引起士大夫的注意。
　　龚氏把三十六人绘成画一并题赞，透露出当时独立的英雄故事有成篇成串的趋势，《赞》中三十六人名号已与《水浒传》三十六天罡十分接近。与之几乎同时的无名氏的《大宋宣和遗事》，虽内容简单，只是说话人的提纲，但其为我们展现了《水浒传》的原始面貌，是现存讲说《水浒》故事的最早话本。《遗事》逐年编排，记述了三十六人的事迹。其情节可分为三大段和一节结尾。第一段写杨志卖刀。叙述杨志等十二指使，在杨杀人被发配时，其他十一指使劫走杨志，往太行山落草。第二段写劫生辰纲。叙晁盖等人劫十万贯运往京师的生辰纲，宋江预先透露追捕晁等人信息，晁等人邀杨志同往梁山泊。第三段写杀惜聚义。宋江杀死了得知秘情的淫妇阎惜婆，邀齐三十六英雄聚义。最后一节交待了朝廷派张叔夜招安英雄；后遣宋江平定方腊，封节度使。《遗事》的故事，成了后来《水浒传》宏伟结构的主体骨架。
　　水浒 故事在元代继续发展，据《录鬼簿》和《太和正音谱》等记载，元代已有大量的水浒题材的杂剧剧目，如《黑旋风双献功》、《同乐院燕青博鱼》、《都孔目风雨还牢末》、《争报恩三虎下山》等剧， 水浒 英雄已由原来的三十六增加到一百零八，所谓 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 ，明确了梁山泊有 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 和 替天行道 的忠义堂，其中有的英雄人物如李逵、燕青等已有了生动的描绘。因此，水浒故事传至元末，大致形成了今本《水浒传》的规模，最后由作家施耐庵完成了这部伟大作品。
　　施耐庵的生平事迹，保存下来的可靠材料很少，传说亦不一。１９５２年《文艺报》上曾载《兴化县续志》中施氏的 墓志 和 传记 ，目前只可供参考。 施耐庵原名耳，白驹人，祖籍姑苏，少精敏擅文。元至顺辛未进士，与张士诚部将卡元亨相友善。士诚善甲兵，……元亨以耐庵之才荐士诚，屡聘不至。迨吴称王，乃造其门，家人不与见。士诚入内，至耐庵室，见耐庵正命笔为文，所著为《江湖豪客传》，即《水浒》也.耐庵以侍奉老母为由仍不就职， 士诚不悦，拂袖而去。耐庵恐祸至，乃举家迁淮安。明洪武初，征书数下，坚辞不赴，未几，以天年终.《水浒传》的版本很复杂，现在可以看到的较早的版本，如明嘉靖本残本和天都外臣序本，都题署为 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编修.据明高儒的《百川书志》和明郎瑛的《七修类稿》记载，也有关于《水浒传》作者之说，或为施、罗合著，或为施独著，但究竟为谁，尚难定论。同时《水浒传》历来有郭勋的百回本，袁无涯的百二十回本，金圣叹腰斩的七十回本，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推断： 比郭氏本出，始作耐庵，因疑施乃演为繁本者之托名 ，他认为施耐庵是《水浒传》最后艺术加工的作家。
　　（二）《水浒传》的思想内容
　　《水浒传》是我国古典小说中反映封建社会农民起义的伟大的现实主义巨著。由于其成书过程中所选取的材料内容复杂，作家世界观的矛盾，成书后不同思想倾向的文人又润饰和修改，它的思想内容较复杂。但它是中国封建社会农民革命的一面镜子，是中国封建社会尤其北宋末年的历史缩影。全书的精华所在，即揭示了 官逼民反 的道理。
　　《水浒传》着重揭露了封建统治的腐朽，挖掘了农民起义的根源。作品把视角伸向了封建统治阶级身上，没有从经济关系上描写阶级斗争，作者这样写，便于通过对统治者——上到皇帝，下到地方上的土豪恶霸的罪恶的剖析，表明 乱自上作.全书首先出场的重要人物即为高俅，他作为统治集团的代表人物，是贯穿于全篇的一条黑线。他原是个 帮闲浮浪 之徒，只因踢得一脚好球，受到了皇帝的赏识， 没半年时间，直抬举他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高俅一上台就仗势欺人，与蔡京、童贯之流狼狈为奸，把持朝政，无恶不作，大小官吏，多为其亲友朋党。他布置了一个个陷阱，把安于现状、甘受凌辱的林冲逼上梁山，他典型地体现了封建统治者的反动本质和罪恶。而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徽宗，原也是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 的人物。再加上仗着蔡京 泰山之恩，提携之力 ，在大名府尽量搜刮钱财，送给东京为丈人做寿的梁中书，最高统治者若此，地方官吏可想而知。各个州县布满了贪官污吏，他们同朝中权贵相勾结，恣意盘剥人民。梁中书的十万贯的 生辰纲 ，是多少人民的血汗所换来的；小小的阳谷县知县，就任两年半，就搜刮了大量的金银，作为晋升的资本；此外如孟州知府、登州知府、东平知府、江州知府等，一个个贪赃枉法，虐民害物；还有一批胥吏僚佐，衙役公人，为虎作伥的鹰犬爪牙如陆谦、董超、薛霸，见钱眼开，无恶不作。在社会的基层，还有一些地主恶霸，流氓无赖，如张都监、蒋门神、郑屠、祝朝奉、毛太公、西门庆等人，他们或占人妻女，或据人钱财，交结官府，独霸一方，鱼肉乡里。这些从上至下的害人虫，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恶势力网，使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梁山泊农民起义就是在这样一个现实的背景下展开的。
　　小说不仅写了下层劳动人民如李逵、阮氏三兄弟奋起反抗，也写了如柴进、卢俊义这些原是统治阶级营垒中的人先后卷进了农民起义军的行列。作品通过林冲、武松等一大批英雄被逼上梁山经过的描写，具体生动地说明了 官逼民反的必然性。林冲这一形象尤其具有典型性。
　　林冲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地位不算低。他有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庭，美丽坚淑的妻子，教头的地位，优厚的享受，又造成了他安分守己、委曲求全而怯于反抗的性格。如要他改变这种性格，则只有毁坏这束缚他的一切。
　　先是高衙内看中了他妻子，公然调戏，他虽感耻辱却不敢发泄，只是冲散了事。后来高俅父子步步紧逼，多方陷害，他被发配充军，这时他虽感到负冤含屈，仍未起而反抗，甚至在草料场还存修屋苟安的打算，但恶势力又构陷阴谋，高俅一伙，唆人烧掉草料场，在一点退路都没有，家破人亡，原先的链条都松解了的时候，长期以来，那被埋没的英雄本色，那 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小人之下 的闷气，那长沉心中的冤气和怒气，终于火山爆发般发泄出来，手刃仇人，并最后成为义军队伍中比较坚定的一员。
　　打虎英雄武松对官府也同样存有幻想，后来恶势力的步步进逼，使他抛弃了对官府的幻想，于是大闹飞云浦，血贱鸳鸯楼，上了二龙山。作品就是通过这些生动的故事，深刻地揭示出黑暗的社会和反动的官府，把善良的人逼上铤而走险的境地。
　　《水浒传》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起义英雄的光辉形象。作者以极大的热情讴歌了历来被视为 盗贼草寇 的梁山英雄，歌颂了他们的反抗精神和优秀品质，歌颂了梁山泊的农民政权，作者给予充分的肯定，寄托了自己的社会理想。
　　在一系列的群英谱中，李逵和鲁知深的形象最为光彩夺目。鲁智深原为渭州经略府的提辖，既无家小，又没产业，无牵无挂，又处于社会的下层，他对社会上的压迫和不平，怀有强烈的愤懑，他的思想性格和社会现实的冲突，使他主动向社会的不平发动进攻，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这是他反抗精神的高度概括。在酒楼上遇到金翠莲父女，了解到他们的不幸遭遇，只是为了同情，三拳打死了郑关西，给人有痛快淋漓之感。当他逃到五台山做和尚时，萍水相逢了林冲，但痛恨高太尉对林冲的陷害，挺身而出，定要让高俅吃他 三百禅杖 ，不计个人安危，大闹野猪林，最后和尚也做不成，上二龙山落了草。 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 是其行动的信条。
　　李逵出身于农民家庭，在江州牢里做一个小牢卒，社会地位十分低下。
　　他对社会的恶势力像一团仇恨的火，又似一股强劲的旋风。他上梁山很主动，无丝毫勉强，大闹无为军后，是他第一个响应宋江上梁山的计划，李逵跳将出来大叫： 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 他对统治者从来没存过幻想，当柴进准备据 明主的条例 和强占他花园住宅的殷天锡打官司时，他却说： 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和那鸟官都砍了。 什么统治阶级的法律制度，什么大宋皇帝，在他眼里，均一钱不值，他说： 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宋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宋皇帝，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 这种彻底的革命精神，使他成为梁山英雄中最突出也最坚决的反招安派，他大闹菊花会，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大叫道：' 招安，招安，招什么鸟安！'后来他把招安的圣旨扯得粉碎，多次打乱宋江招安的计划和部署。宋江受了招安后，他还屡次要反上梁山，甚至在他死后，大宋皇帝还梦见他，被吓得一身冷汗。
　　但这个想杀尽一切贪官污吏的黑旋风却对自己的弟兄和受苦的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宋江关在牢里，是他 寸步不离 ， 早晚在牢里服侍 ；江州劫法场时，他最先从酒楼上赤条条地抢起板斧跳下去；高唐州救柴进时，他只身下井；当他在荆门镇听说宋江抢了刘太公的女儿，即使平日最敬爱宋江，他也立即砍倒杏黄旗，大闹忠义堂，因为他敬爱宋江的基础是宋江热爱人民，把农民大众的利益放在首位。在沂水县，遇上剪径的假李逵时，因误信其家中有八旬老母需要赡养，他不但不杀李鬼，反以十两纹银相赠。作者写了他的纯朴天真，朴实善良，嫉恶如仇的一面，也描写了李逵的莽撞、急躁、头脑简单、不讲策略等缺点，但正是这些缺点，才使李逵的形象更加丰富、逼真、令人喜爱，而且这些缺点同他的优秀品质相比，毕竟也是次要的。
　　除鲁智深、李逵外，梁山英雄好汉们都各有美好的品质和出众的才能。
　　如宋江是忠义的化身，吴用为智慧的代名词，武松的英武义侠，燕青的机灵多能。其他的如阮氏三雄、解珍、解宝、张横、张顺、石秀和顾大嫂等人物都各有特色，他们都是些 不怕官司不怕天 的好汉，也正是他们，组成了这支义军的中坚力量。
　　作者把这些被视为 强盗 、 劫贼 的人们，描写成心地纯洁，道德完善的典型，塑造成人人喜爱的好汉，为下层人民伸张正义的英雄，同时作者还赋予他们许多优秀的品德，如急功好义，扶困赒贫，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为正义敢于抛头颅洒热血。同那些丑恶不堪言的帝王将相大小官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把改变现实的理想寄托于这些人的身上。这种创举是其他任何小说也无法比拟的。
　　《水浒传》不仅描绘了一群 新人 的形象，同时作者还构造了与现实社会形成鲜明对比的令人向往的乐土。作者描绘了一个理想社会的模式，这里最吸引人的是 论秤分金钱 、 论套穿衣裳 ， 大块吃肉 、 大碗喝酒 ，这里真正是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 ， 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这里不论贵贱，一律是兄弟，这里 随才器使 ，在封建专制统治下，梁山即为个体农民所向往的地方，虽然这种乌托邦式的理想社会，在当时是无法实现的，但正因无法实现，对后世的影响才越大，尤其对农民的反抗斗争起着巨大的鼓舞作用。
　　《水浒传》所描写的梁山起义的结局，形象地再现了农民起义的历史命运，对后世的农民革命提供了深刻的教训。
　　我国历史上多次的农民起义都是失败的，他们总是在革命中或革命后被地主利用，作为改朝换代的工具，他们的命运不外乎三种：一是被镇压；一是投降；一是领袖当皇帝，建立新王朝。无论哪一种形式，实质上都是失败。
　　历史上宋江投降也在史籍中可找到根据，鲁迅先生说： 百八人渐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来受招安，用以破辽，平田虎、王庆，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终成神明。其中招安之说，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为当时社会扰乱，官兵压制平民，民之和平者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如盗。盗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则掳掠人民，民间自然亦受骚扰；但一到外寇进来，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时候，人民因为仇视外族，便想用较胜于官兵的盗来抵抗他，所以盗又为当时所称道了。至于宋江服毒的一层，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 这是鲁迅先生分析了为什么会有宋江受招安。这主要从时代背景与成书过程来分析。
　　从小说本身的具体描写来看，义军走上招安投降，有其深刻的内在原因，因义军不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接受招安的，而是在两赢童贯，三败高俅，武装力量处于鼎盛时期主动投降的，这种情况与义军领导人宋江的思想和其路线有关，与小说所宣扬的 忠义 思想有关，与作家本人的世界观也有关系。
　　宋江的思想性格存在着严重的二重性。一方面他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志，同情和了解下层人民，对贪官污吏憎恨， 济人贫苦，赒人之急 ，具有反抗精神。另一方面，由于出身于地主家庭，本身又是个 刀笔小吏 ，受过系统的封建教育，存在着浓厚的忠孝节义等封建伦理道德观念，这就使他在斗争过程中存在妥协性和动摇性，他 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 （《李贽＜忠义水浒传＞序》），所以他一面在行动上放晁盖，内心上又认为他们的行为 于法度上却饶不得.杀阎惜婆是其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以后经过多次的曲折，他终于上了梁山，发挥了他的才能，使梁山事业大为兴旺，但他还是 权借水泊暂时避避难 ，向往招安后的 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并把梁山的事业说成是 造恶甚多 ， 误犯大罪 ，他把梁山义军的一切胜利，作为日后接受朝廷招安时讨价还价的筹码。
　　从梁山的英雄人物来说，义军受招安也不足为奇。如以革命最坚决的李逵为例，他既反贪官，也反大宋皇帝，要 杀去东京，夺了鸟位 ，可是夺位之后怎么办？还是由新的晁盖做皇帝，可见他反对的只是些他心目中的 坏皇帝 ，却拥护晁盖宋江这些他心目中的好皇帝，皇权思想仍支配着他。像其他英雄如阮小五、阮小七所唱的 酷吏贪官都杀尽，忠心报答宋官家 的山歌，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思想倾向就更明显。这些都说明梁山义军们的目标是比较模糊的，他们的被利用，被招安也是情理中事。
　　作者对招安的处理也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认为接受招安是 同心报国，青史留名 的好事，从而极力地歌颂，因此对宋江一再称为 有仁有义 ， 忠义报国 ；另一方面，他又以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描绘了一幅义军受招安后的悲惨图景：这不仅表现在李逵、鲁智深等人的反招安、反投降的斗争中，也表现在义军所遇的种种悲惨遭遇上，他们虽然打起了 顺天护国 的旗号，去为统治者镇压其他义军，但征方腊之后，一百零八个梁山英雄也只剩下二十七名，就连这仅存的二十七名，或被排挤回家，或求闲自去，或被奸臣毒死，或自缢身亡，生气蓬勃的义军就这样冰消瓦解了，一个个令人可亲可敬的英雄化作一抔黄土。小说在七十回后充满了浓郁的悲剧气氛，在客观上使人们不寒而栗。
　　小说还大力宣扬了 忠义 的思想。 忠 即忠于大宋朝廷，《水浒传》全称为《忠义水浒传》和梁山泊的聚义堂被改为 忠义堂 都明显地表现出忠的思想。这是与当时作者身处元末社会的时代背景分不开的，元朝的民族压迫，使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从此观点来看，作者甘愿牺牲义军所艰难缔造的事业接受统治者的招安，宣扬 忠君 的封建正统思想。宋江认为大宋皇帝 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 ，所以他的两个主要任务由九天娘娘下达： 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 ，甚至在被毒死前还愚忠不改当初： 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至于 义 ，《水浒传》所描写的 义 比《三国演义》增加了新的内容，以一种新的面目出现。主要指被压迫者之间的相互帮助的关系。鲁达抱不平，李逵要杀宋江皆为 义 ，东溪村小聚义，白龙庙英雄小聚义，梁山英雄大聚义，都是为了 替天行道保境安民.但作者始终把这种具有积极意义的 义 置于 忠 和 孝 的下面，使之服从于 忠 和 孝. 忠义堂 是忠 置于前；宋江带花荣等人投奔梁山时，一封父病故的假书信，明知有诈，他却抛下大批人马 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当 义 和 孝 发生矛盾时，重孝 而轻 义.《水浒传》细致而生动地描绘了农民起义如何从零碎的复仇星火发展到燎原之势的过程。
　　《水浒》描写了梁山起义兴败的全过程。开始于个别人单个的反抗，如劫富济贫，抱打不平，报仇雪恨，除暴安良，惩治贪官污吏，塑造了鲁智深、林冲、武松这些被逼而反的义军英雄，他们的抗争行动，已使官僚、地主闻风丧胆。但单个的反抗毕竟不能构成重大的威胁。随着形势的发展，他们由个人的反抗走向联合的斗争，智取生辰纲是初步的联合，清风寨报仇，更多的好汉走到了一起，此后如少华山，二龙山，白龙庙，三打祝家庄，踏平曾头市，最后形成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两赢童贯、三败高俅是武装力量的全盛时期。梁山英雄 排座次则是起义事业发展到顶峰的表现：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合杰灵之美.何等雄壮，何等威武，他们不仅纪律严明，英雄善战，赤心肝胆，而且治理有方，呈现出一种全新的面貌，震撼了封建王朝的统治。
　　（三）《水浒传》的艺术成就
　　《水浒传》是一部伟大的长篇小说，不仅因为其在思想内容的丰富上，也由于其艺术上的成熟，奠定了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腰斩《水浒》的金圣叹对其艺术技巧也推崇备至，他把施耐庵与庄周、屈原、司马迁、杜甫并列，称《水浒传》为 第五才子书.他认为《水浒传》 所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 ， 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奇本事 ；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 ， 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此为确论。《水浒传》继承并发展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优秀传统，并把二者结合起来。
　　《水浒传》在艺术上的最大成就是成功地塑造了一批栩栩如生的典型形象。全书出场的人物在八百以上，着力描写了梁山１０８位英雄，这其中又突出地刻画了宋江、李逵等二十几个个性鲜明的、有血有肉的典型形象。作品所表现的巨大的历史主题，就是通过对人物的歌颂和描绘来展现的。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紧扣人与环境的对立，把人物置身于真实的历史环境中，让人物随着现实环境和生活经历的发展而发展。不是将人物的性格定型化、凝固化。统治阶级的骄奢淫逸，劳动人民 撞破天罗归水浒，掀开地网上梁山 的愿望，以及各种人物之间复杂的关系，构成了书中人物性格发展的环境。宋江本是孝义黑三郎，是道德的遵守者的典范，但由于环境的逼迫，他成了与朝廷对抗的义军首领，又由于地位、环境的变化，他又率领义军走向了末路，成为朝廷的降将。他性格的发展既有连贯性，又有转折性，他的变化，都有其生活发展的轨迹可寻。林冲、鲁达、杨志虽同是武艺高强的军官，虽他们上梁山的道路不同，但他们性格的发展都合情合理。在风雪山神庙前，林冲是那样的忍让，委曲求全，甚至董超、薛霸要害他性命时，只要他还活着就要为他们说情。但当环境逼得他生而无门时，他由忍辱负重、逆来顺受一变而为桀骜不驯，杀了富安、陆虞侯等人，逃出山神庙后，因老庄客不给酒喝，他把手中枪在火炉中只一搅，老庄客的胡须被烧，庄客们被赶走，自己却 快活吃酒 ，一直到火并王伦，他这种反抗的性格发展到了顶点。杨志在失陷花石纲时，仍不改 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 的生活目的，他不择手段地求官，不肯 玷污清白 而上梁山，比武场上逞能斗狠，护送生辰纲时的兢兢业业，这一切表明他在极力地厮杀争取向上爬。当生辰纲被劫，功名无望，生命有危险时，他只得上了二龙山。武松由对官府的幻想，到与之彻底决裂，也有一个非常合乎情理的发展过程。这比《三国演义》中人物的定型化则是一个突破。
　　《水浒传》不仅写出了不同身份、不同经历的不同人物的性格，同时还写出了身份、经历基本相同的人物的不同性格，写出了基本相同性格的人物之间的细微差别，注意人物性格的个性化，做到了 同中有异 ， 异中有同 ，突出这一个.如林冲与杨志，写林冲时表现更多的是其软弱性，写杨志时，更多地描绘其奴才性。鲁达和李逵，虽基本性格有某些相似处，但同是粗鲁，鲁达是性急，李逵是使气，同是耍心计，鲁达是老练，李逵是老实。还有一种对比是把两种不同性格的人物放到一起，如西门庆事件中，何九叔与郓哥形成极鲜明的对比，何九叔世故，机变而又怯懦，对西门庆的胡作非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在躲不开时，又处处给自己留下退路；郓哥则初生牛犊不怕虎，采取主动的态度来打不平。正如金圣叹所说： 《水浒传》只是写人粗鲁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鲁是性急，史进粗鲁是少年任气，李逵粗鲁是蛮，武松粗鲁是豪杰不受拘勒，阮小七粗鲁是悲愤无处说，焦梃粗鲁是气质不好。 《水浒传》还善于选择在尖锐激烈的矛盾冲突中，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刻画人物，显示人物的思想性格。鲁智深打死郑关西后认郑 装死 ，林冲抓住高衙内提拳要打又不敢落下的动作，宋江吟诗的郁闷不得志的表现，都通过人物的行动、语言来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进一步深化人物的性格。这里虽然没有静止的纯心理描写，但作者把人物的行动、语言和内心的复杂活动交融在一起。在 劫法场石秀跳楼 中作者这样写道： 楼上石秀只就一声和里，掣出腰刀在手，应声大叫：' 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
　　石秀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石秀虚张声势的语言，几个异常敏捷的动作，刻画了他的机智、果敢、临危不惧的性格。这种描写人物的手法，是同作品脱胎于说话和民间传说有关，是中国传记文学和话本小说的传统手法的继承。
　　《水浒传》在描写人物时还注重富有特征的细节描写，这是它比《三国演义》又一进步的地方。如武松打虎时，老虎的一按、一扑、一掀、一剪、一兜，武松的一惊、一闪、一躲等细节，渲染了这场恶斗的气氛，表现了武松的神力和英武、机智和勇敢。此外像周通逃命时，慌忙中跳在马背上却不曾解开缰绳，武松痛打蒋门神，郓哥帮武大郎捉奸等情节，都不仅突出了人物的个性，而且增强了作品的生活气息。
　　此外，《水浒传》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把人物高度理想化，不仅表现了现实主义艺术的高度成就，同时也体现着浪漫主义的优秀传统。作者不为人物的现实条件所束缚，而是从人民的理想和愿望出发，赋予梁山英雄更高的精神境界，并把自己强烈的爱憎感情熔铸于人物身上，使他们具有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和不畏艰险的乐观精神。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石秀法场救出卢俊义，作者都用了浪漫主义的夸张手法，对英雄的本质特征加以渲染，使他们高尚的道德情操和无畏的英雄气概更为感人，把古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优秀传统，在人物描写上一定程度地结合起来。
　　《水浒传》是我国早期的章回体长篇小说，它继承发展了平话的结构方式，以梁山英雄和封建统治者的矛盾为主线，以北宋末年整个社会为生活场景，描绘出梁山农民起义的宏大场面。
　　作品从高俅发迹始至梁山义士魂聚蓼儿洼止。全书总的结构特点是：单线发展，小说通过梁山主要英雄的故事的衔接展开情节。每个英雄的故事独立成篇，是个人的性格发展史，但全书不是众多英雄故事的简单缀合。它不但始终贯穿着统一的反封建统治的思想线索，而且人物之间互相勾连，前一人物引出后一人物，前一故事引出后一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都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例如由高俅的发迹，引出王进夜奔，王进又引出史进，史进引出鲁达，鲁达引出林冲，林冲引出杨志，杨志引出晁盖等人，再由晁盖等人引出宋江，由宋江引出武松，梁山主要英雄的故事都是这样一环套一环逐个引出来的。作者所以这样安排，固然是继承了 话本 表现的手法，主要是由作品内容决定的，通过不同人物被逼上梁山的不同道路来展示起义斗争的广阔画面。小说结构的完整还表现在作品开端、高潮、结尾等精心的安排上。
　　必须指出的是小说七十一回以后是采用平行推进的方式来展开情节，由受招安引出征辽，由征辽又引出征田虎、王庆、方腊的故事。这无论人物形象刻画和情节处理都游离于全书之外，显然是后人增添的。
　　《水浒传》是我国最早的一部长篇白话小说，在运用语言中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它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了宋代以来 说话 的语言艺术，全用当时的口语，并且还用了不少当时的方言俗语，它与《三国演义》那半文半白的语言相比，无疑是大大地前进了一步，使文学语言更接近人民，也更富于表现力。
　　其语言特色之一，在于人物语言的个性化。无论是叙事或刻画人物，往往寥寥几笔，就达到绘神绘形、绘声绘色的地步。如宋江在菊花会上令乐和唱的《满江红》： 望天王降诏，早招安 时，武松、李逵、鲁智深三人均反对，但三人语言各有特色：武松叫道： 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 黑旋风便圆睁怪眼，大叫道：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鲁智深便道： 只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圣上，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自去寻趁罢。 说的是一件事，但 人有其声口 ，武松直爽诚恳；李逵莽撞粗鲁；鲁智深不失粗中有细，道理深刻，语带凄凉。又如杨志卖刀时遇见的泼皮牛二， 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条大汉，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将来 ，几句话，把凶形毕露，醉态可掬的牛二形象准确地勾勒出来了。其他人物如西门庆、镇关西，同是市井地痞，身分不同，语言也各异，达到了闻其言而知其人的艺术境界。
　　其次表现在，叙述语言的形象性，运用语言的准确和富有表现力。鲁智深三拳打死郑屠，分别用 油酱铺 、 彩帛铺 、 水陆道场 三个比喻，再从味觉、视觉、听觉三方面，把此经过准确生动地表现出来。又如鲁达打店小二，鲁达大怒，揸开五指，去那店小二脸上只一掌 ，用 大怒 、 揸 等词，把鲁达的怒、神武和盘托出。
　　此外，《水浒传》还安排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情节。作者围绕官逼民反的主题选择了具有典型意义的情节，帮助人物形象的刻画，推动了故事的向前发展，同时还增添了作品的生动性和曲折性，增添了作品的艺术魅力。
　　当然，《水浒传》也非尽善尽美的作品，在艺术上也有美中不足之处：人物塑造的不平衡性，英雄们在上山之前的描写都很精彩，但上山以后，大都缺少动人的描绘；迷信和神秘色彩的渲染，战争场面的单调、繁琐，有些情节缺少真实性等。
　　（四）《水浒传》的影响
　　《水浒传》自问世以来，家喻户晓，产生了巨大而多方面的影响。
　　就其社会影响而言，首先它对明清的农民起义产生过巨大的鼓舞作用。
　　几百年来，水浒中那些理想化的英雄人物，一直活在人民中间。他们如一团烈火般的抗争精神，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成为人们精神上的巨大支柱，激起人民的抗争热情。李自成、张献忠、太平天国、义和团的农民起义，甚至民间组织天地会，无不受其影响。张献忠就曾 日使人说《水浒》、《三国》诸书，凡埋伏攻袭皆效之 （刘銮《五石瓠》）。太平天国军队的策略 其裁取《三国》、《水浒》为尤多.（张德坚《贼臣汇纂》）镇压太平天国的刽子手胡林翼也说： 草泽中全以《水浒传》为师资，故满口英雄好汉，而所谓奇谋秘策，无不粗卤可笑。 （醒醉生《庄谐杂录》）反映人们道出了《水浒传》的客观影响情况。正因如此，明代的崇桢、清代的顺治、康熙、乾隆、嘉庆、咸丰、同治等皇帝，曾多次禁毁《水浒传》；至于一些封建文人则诬蔑其为 诲盗 之书， 妖言惑众 ，甚至咒骂作者施耐庵， 子孙三代皆哑.如此的闹剧，可见统治者的底气不足色厉内荏了。恶毒者可谓道光六年，封建的御用文人俞万春作《荡寇志》，想以此来抵御《水浒传》的影响。金圣叹的腰斩《水浒传》，大概也出于封建统治思想的支配。但这些都徒劳无益，《水浒传》已深深扎根于人民群众中，以至于流传至今。
　　中国古典小说以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志怪、志人小说为直接源头，经唐宋传奇，宋元话本，《水浒传》的问世，使古典小说的艺术传统得到了总结、提高，它和《三国演义》一起，共同促成了章回体小说的定型。不仅如此，它还发展了古典小说的现实主义传统，开辟了创作的新领域，第一次以农民起义者为小说的主要人物。
　　《水浒传》以其独特的艺术成就，对后世的文学，尤其是小说、戏剧和民间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明清的小说创作。在它的题材的影响下，产生了《水浒后传》，《后水浒传》、《结水浒传》。《金瓶梅》就是以《水浒传》中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为线索，敷衍扩展而成；沿其历史小说的体例，《说唐》、《杨家将》、《说岳》等许多小说问世；在它的结构影响下，《儒林外史》明显地受其启发。从此，小说——被封建文人轻视为街谈巷议的不入流的鄙俚之辞，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中国文学的大雅之堂。在戏剧方面，《宝剑记》、《义侠记》等有关水浒的剧目，都应运而生。
　　民间文艺中吸收《水浒》故事为题材的更是多不胜举，直至今日，戏曲、影视改编的有关《水浒》的故事仍屡见不鲜。《水浒传》不仅为后来文学创作提供了大量丰富的素材，而且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上，尤其是英雄人物的塑造，都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水浒传》问世不久，就流传到日本并译成日文；三百多年前，《水浒传》就被译成朝文和其他亚洲国家的文字，到１９世纪中叶，又传入欧、美。
　　《水浒传》已成为全世界人们所共有的宝贵财富。